美国中期选举点票还未完全结束，民主党以参议院至少54席、众议院至少254席的惊人优势击败共和党，总得票甚至以56％对43％领先共和党13个百分点－－这是水门事件余波未去的1976年以来国会两党得票的最大差距。一直呼吁选民“假装我在选票上”的特朗普（Donald Trump）责无旁贷。共和党遭到历史性的否定。

败选不足一周，特朗普的政治形势可以算得上是“四面楚歌”和“举目无亲”。

一方面是民主党的“磨刀霍霍”：很可能将会担任众议院议长杰弗里斯（Hakeem Jeffries）已表明支持弹劾主导美洲公海处决未经审判毒贩和伊朗战争的国防部长赫格塞思（Pete Hegseth）。很可能会成为众议院监督委员会主席的加州众议员加西亚（Robert Garcia）已表明要大举调查特朗普的家族贪腐、移民执法、马斯克（Elon Musk）政府效率部（DOGE）、委内瑞拉石油收益等议题。

到底以国会权力“追杀”特朗普是否明智，当然也是即将掌握国会大权的民主党的一大内部路线之争。

另一方面，对特朗普的即时影响可能更为严重的，是共和党、MAGA派内部的“风起云涌”。

2028选战已启

2024年就在共和党总统初选中挑战过特朗普的佛罗里达州州长德桑蒂斯（Ron DeSantis）抢先在中期选举之前公开批评华府共和党人在伊朗战争引发汽油价格高涨的问题上“欺蒙”选民，其后更指共和党在中期选举的大败相当于“陨石撞击”“物种灭绝”，并称这“无庸置疑”是对特朗普同国会共和党人的否定－－即将卸任州长的他，摆明已经展开了2028年“后特朗普时代”的总统选举工程。

作为特朗普主义“首席传人”的副总统万斯（JD Vance）在中期选举翌日，亦公开在社交平台X发表长文，直批伊朗战争是共和党败选的罪魁祸首，表明选民希望共和党结束战争、重新以美国优先、改变同以色列的关系。

虽然特朗普在选后也承认伊朗战争是共和党败选的一大原因，但他在《60分钟时事杂志》（60 Minutes）中却表达出对万斯立场的不满：“我唯一希望他当时有说的是——如果他真有这种感觉，这点你得去问他——但如果必须重来一次，你还会这么做吗？你知道，他是决策过程的一分子。而我的答案是绝对肯定的，因为你不能让伊朗拥有核武。”

万斯的表态，明显是要开始洗刷他作为特朗普主义“首席传人”的印象。但这次连得州、堪萨斯州等深红州份也失掉的共和党大败过后，万斯甚至可能正在考虑放弃角逐2028年的“必败选战”：《华尔街日报》就引述六位接近万斯人士的说法，称万斯不认为任何共和党人有可能胜出2028年总统选举，而他本人并未决定会出选。

至于另一位2028年共和党总统热门人选、国务卿鲁比奥（Marco Rubio）据彭博报道也正在考虑离开特朗普政府，不过他其后就向《纽约时报》否认相关报道。部份分析人士也认为，鲁比奥与万斯对2028年前景“深有同感”，两人尚算年轻（一个42岁，一个55岁），可以等到2032年再投身总统选战。

无论是跃跃却试的德桑蒂斯，还是两个身在“特营”的未来明星，各人的共同点也是要同特朗普切割。

右翼背弃

经历过过去十年“特朗普之乱”之后，传统列根派共和党人也突然再次现身。特朗普第一任期的副总统彭斯（Mike Pence）投稿《华尔街日报》，整篇文章基本上就是呼吁共和党回到列根主义阵营。特朗普时代之前的最后一个共和党总统候选人罗姆尼（Mitt Romney）就批评特朗普政府的各种“恶劣政策”和“恶劣人格”。

半只脚踩进MAGA派的共和党参议员德鲁兹（Ted Cruz）也非常戏剧性地感叹，他将会成为唯一一个由得州全州选举选出的共和党人，呼吁共和党把握机会革新，重建成一个真正以蓝领为中心的政党。

在MAGA派舆论领袖层面，共和党2028年黑马、前福克斯新闻主播卡尔森（Tucker Carlson）、在年轻男性群体有深厚支持的播客名人Joe Rogan、特朗普首届任期前军师班农（Steve Bannon）早就因为伊朗战争问题同特朗普“割席”。

而支持伊朗战争的MAGA派舆论领袖可算是“哀鸿遍野”，例如曾经说服特朗普炒掉其第一个国家安全顾问的鲁默（Laura Loomer）就直接宣称“美国已死”（America is over!）。

在国会共和党人当中，过去一直唯特朗普马首是瞻、完全没有独立性的众议院议长约翰逊（Mike Johnson）已宣布不会寻求领袖连任，而属于共和党前特朗普时期传统派的参议院共和党领袖图恩（John Tune）则将会留任。

人事地震

白宫内部在中期选举之后也即时出现重大人事变动。特朗普在选后三天换走了曾被他称为“特朗普家族”成员的白宫幕僚长怀尔斯（Susie Wiles），以加州长大、中学时代右倾、曾因此同拉丁裔儿时朋友绝交、2016年以来一直对特朗普不离不弃的副白宫幕僚长米勒（Stephen Miller）顶替。

《纽约时报》报道，特朗普选举当日在白宫旁人在场之下怪罪怀尔斯。而怀尔斯，及其班底之一、5月离职的其中一位白宫副幕僚长James Blair，近来都遭到特朗普批评。

怀尔斯近月已被特朗普“打入冷宫”，他在白宫前发言人莱维特（Karoline Leavitt）8月底离职后的接任人选任命过程中已没有再考虑怀尔斯意见－－最终扎卡里亚（Katie Zacharia）上任5天便因表现奇差和被揭误导公众自己有律师资格而迅速离任，成为了史上最短命的白宫发言人，打破特朗普第一任期创下的纪录。

米勒是特朗普反移民政策的幕后操盘人。在其第二任期，米勒更成为了白宫的“大内总管”，经常跳过内阁官员直接指挥各联邦部门的政策执行。米勒也是“单一行政理论”（Unitary Executive Theory）的倡导者，主张总统集大权于一身，立法、司法不容干涉（例如是总统对联储局等独立机构该全权管辖等），而且在外交上主张“弱肉强食”主义，支持伊朗战争，而作为犹太人，他也积极支持以色列。

对于米勒的任命，不只民主党人批评他是仇外主义的极端主义者，共和党内部也有微言批评特朗普的决定。

外界普遍认为特朗普任命米勒，是显示出特朗普在未来两年余下任期将会采行强硬路线，特别是，米勒是民主党想要弹劾的第一人选国防部长赫格塞思（Pete Hegseth）和第二人选卫生部长小罗伯特肯尼迪（Robert F. Kennedy Jr.）的政治盟友－－肯尼迪的“让美国再次健康”（MAHA）运动对疫苗的质疑已导致美国麻疹大爆发，确诊案例达至35年来最高位（按：本年还未完）。

这种分析，并非没有道理。在原白宫幕僚长怀尔斯被免职之后，MAHA运动中人兼前卫生部顾问Calley Means便公开指责怀尔斯和James Blair等人为了得到业界政治捐款而阻碍MAHA针对超级加工食品（ultra-processed food）的政策落实－－MAGA派中的强硬派似质正向相对温和的同伴发动政治攻势。

众叛亲离？

不过，特朗普的米勒任命，更像是“无人可用”的无奈之举。

自10月16日扎卡里亚卸任白宫发言人一职之后，该职位在中期选举前的关键时间长期悬空－－大家也不难想像莱维特8月离职后迅速转投福克斯新闻台的决定其实是极有先见之明的“跳船”之举。

到选举之后，特朗普竟然公开在Truth Social上邀请UFC（终极格斗冠军赛）总裁怀特（Dana White）出任白宫新闻秘书（即发言人）。当时身在英国的怀特似乎是看新闻才知道，并公开声言“我已经有很多工作在身”。随后特朗普即宣称，他此等表态只是开开玩笑。

这一来一回似乎说明，在中期选举共和党历史性大败之后，右翼政界甚至是政界边缘人物都不太愿意坐上特朗普这艘“沉船”。

如今愿意紧随特朗普的，似乎只剩下“没有特朗普就什么都不是”的人物。在2021年1月6日国会暴乱后也死忠特朗普的米勒、本来只当过低阶军官而完全靠特朗普上位的赫格塞思、将MAHA运动与MAGA运动捆绑后已失去原有左翼身心灵爱好者支持的小罗伯特肯尼迪等，都属于这一类。

国会 vs 白宫

在还停留在“马车时代”的美国宪制之下，刚当选的新任国会议员要等超过两个月时间才能正式就任。依然控制在共和党之手的原国会，还有两个月的过渡立法时间。

虽然过去近两年，特朗普把国会牢牢紧握在手，但经过中期选举一役之后，大家都看到特朗普主义已经不是共和党的现在，也不是共和党的未来。一早被特朗普踢出国会连任选举的共和党“反叛派”众议员马西（Thomas Massie）已经提出了对赫格塞思的弹劾案，最快在本周就能在众议院进行表决。不少民主党人亦已对此表示支持。

国会要压过总统否决权叫停伊朗战争困难重重。但如果要向选民显示出反对伊朗战争意志，有什么会比弹劾一个经常语无论次、在国防部内强硬打击异己、本身又欠缺专业能力的赫格塞思？

虽然要在参议院通过弹劾罪成需要三分之二多数，远超众议院通常弹劾控罪的简单多数，但如果针对赫格塞思的弹劾顺利进入表决，即使最终未能定罪，共和党人的倒戈规模本身，也将反映出国会共和党人对特朗普的否定程度。

11月3日的中期选举投票，反映出多数美国选民对特朗普的唾弃。2026年完结之前的国会议员投票，将会预示特朗普时代会否提前告终。

美国宪法承袭英国国会传统，第一章的主题是国会，第二章才是总统。过去几十年甚至一百年，总统的权力却愈来愈大，国会愈来愈形同虚设，在特朗普第二任期首两年，“总统权力至上”更发展到极致。

若然国会共和党人也公开唾弃特朗普，特朗普第二任期的最后两年，可能会反过来带来美国宪制传统的又一次内在革新，将美国国会的地位重新放到宪法第一章的应有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