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不加息 日圆“结构性贬值”:根本上缺乏上涨理由|点经
日本银行为期两天的货币政策会议后,正如市场预期的那样——不加息,基准利率维持在0.75%不变。但投票结果为6比3,是自该行行长植田和男上任以来最大的意见分歧,反映要求政策正常化的压力正持续增加,亦令市场对6月份加息的预期提高。据隔晚掉期市场数据显示,日本央行议息结果公布后,市场押注日本央行在6月中旬议息会议加息机会达68%。在结果公布前,6月加息机会率为57%。
日本央行公布决定后,日圆兑美元升幅收窄,汇率徘徊于159.36水平,使日圆汇率接近两年前政府实施汇市干预以提供支撑的价位。但市场继续看空日圆。市场关注的焦点是由企业等实际需求资金主导、未来日圆抛售规模扩大所引发的“第二波日圆贬值”。
自从植田和男上任以来已经过去两年,但在日本央行每次货币政策会议结束后,大约有八成的情况下日圆就是贬值。用植田和男一直以来的话说,目前的政策判断“非常困难”,正处在进退两难的局面。但这本身就是问题,日圆也疲软了两年。
2022年3月美国联储局启动激进加息,美日利差迅速走阔,日圆进入贬值通道。尽管2024年起日本央行开启货币政策正常化进程,2024-2025年期间多次上调政策利率,但日圆汇率走势并未反转。2025年末,美元兑日圆汇率升至1美元兑157日圆,这意味着日圆较2024年初累计贬值了11.2%,较2022年初累计贬值幅度达到35.9%。2026年以来,日圆继续承压,特别是在2月底美伊冲突爆发后,日圆并未因其传统认知上的“避险属性”而升值,反而跟随风险资产下跌,至4月初就已逼近1美元兑160日圆的关键心理关口。
过去全球金融市场有一条经典规律:地缘政治风险上升,资金就买入美元、日圆等避险资产,但2026年的外汇市场却出现了明显异常:无论风险上升还是下降,日圆都在走弱。无论美元上涨还是回落,日圆仍然偏弱。这意味着,当前的日圆贬值已经不是简单的“美元太强”,而是市场正在重新定价日圆本身的价值。
市场通常关注的是:USD/JPY 是否突破160,是否进一步突破去年的161.9,但如果只看美元兑日圆,会忽略更深层的问题。真正值得关注的应当是:名义有效汇率(NEER)。它衡量的是一国货币相对于全球主要贸易伙伴货币的综合强弱。根据报道:日圆指数已跌至1995年以来最低水平;BIS口径下也接近1990年以来历史低点。这说明:日圆并非只对美元贬值,而是对全球主要货币整体走弱。这是“结构性日圆贬值”的信号。
日圆究竟是如何到了这一步?为何失去支撑?如何让日本央行就是这般动弹不得?首先,日本长期超低利率,日圆成为融资货币。然而当前全球主要经济体利率仍显著高于日本:美国仍维持较高利率区间;欧洲已摆脱负利率,新兴市场利率更高而日本实际利率依然极低。这导致国际资金持续进行套利交易(Carry Trade):借入低成本日圆,买入高收益美元资产、澳元资产、新兴市场债券等。结果就是:日圆长期被当作融资工具,而非投资资产。只要这一逻辑不变,日圆就持续承压。
其次就是日本是能源进口国,油价上涨直接打击日圆日本能源自给率低,原油、LNG、煤炭长期依赖进口。当油价上涨时,日本企业必须支付更多美元购买能源。这会产生三重压力:第一层:贸易逆差扩大。进口成本上升,削弱经常账户质量。第二层:企业换汇需求增加。企业买油需要卖日圆、买美元。第三层:通胀输入。进口价格上涨推高国内物价。因此,油价上涨往往对应日圆下跌。在2022年俄乌冲突的时候,也是如此,当时直接推动日圆贬值突破150。
此外就是过去危机时资金会买日圆,原因包括:日本长期经常账户顺差,海外净资产全球领先,国内低通胀稳定。但如今情况已改变:日本经济增长疲弱。根据日本央行2026年1月公布的《经济活动和物价展望报告》,日本近期潜在经济增长率仅为约0.5%。同时,财政赤字高企、国债规模庞大,又实际工资增长乏力,长期依赖宽松货币政策。市场开始认为:日圆不再是天然避险资产,而只是低收益货币。这对日圆是根本性打击。
而对于当下来说,最危险的新变化:油价上涨与美元上涨同步发生。过去市场常认为:美元涨 → 原油跌,美元跌 → 原油涨,因为石油以美元计价,美元升值会压制需求。但近几年这种关系明显弱化,甚至反转。为什么?因为美国成为能源输出国。这意味着:油价上涨时,美国能源企业受益。美国贸易条件改善,资本流向美国,美元获得支撑。于是出现新格局:原油涨+美元涨同时发生。这对日本意味着什么?
如果“油价上涨 + 美元走强”成为新常态,日本将遭遇多重冲击。首先,汇率冲击:日圆进一步贬值,进口商持续买美元,资本继续外流;其次,通胀冲击:生活成本上升,能源、食品、运输价格上涨。同时,利率冲击:长债承压,若市场担心通胀失控,日本长期国债收益率可能上升。还有就是财政冲击:政府被迫补贴民生,电费补贴、燃油补贴、物价对策财政支出增加。最终形成市场担忧的“三重打击”:油价上涨+日圆贬值+债券下跌。
日本央行为何迟迟难以出手?这就是植田和男所说的:目前的政策判断“非常困难”。如果加息,有助支撑日圆,抑制输入型通胀,但会打击:房地产、企业融资、消费需求、政府债务成本。但如果不加息:日圆继续贬值、进口通胀加剧。政策空间极其有限。
日圆贬值已不是短期波动,而是信任问题。当前市场传递的核心讯息是:日圆的问题不只是利差,而是市场对日本经济长期增长能力与政策可信度的重新评估。只要生产率提升不足、工资增长缓慢、财政改革停滞、利率正常化过慢这些问题未改善,日圆就难以真正转强。
当前的日圆贬值,本质上不是一次普通汇率波动,而是全球资本市场对日本经济结构、政策空间与货币信用的重新定价。一言以蔽之,日圆根本上缺乏上涨理由,这才是日本当前面临的最大挑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