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国首相斯塔默辞职:政治不确定性下的经济解构|点经

撰文: 陆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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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国首相斯塔默宣布辞职。从今年5月起,工党在地方选举中惨败,要求斯塔默下台的呼声便开始愈加高涨。但斯塔默多次表示不会辞职。

6月19日,大曼彻斯特市长安迪·伯纳姆通过补选赢得下院议员席位。伯纳姆此前表示,如果赢得补选,将参与党首竞选。其支持者称,已有超201名工党下议院议员表示,若斯塔默不主动辞职,他们将支持伯纳姆挑战党首之位。这个数字已超过工党下议院议员总数的一半,而发起党首竞选只需20%工党下议院议员支持。

据悉,多方向斯塔默施压,要求他在23日内阁会议前明确去留意向。内阁大臣们计划,如果斯塔默不主动辞职,他们将在内阁会议上集体摊牌。就这样,逼到了绝路。伯纳姆获胜当天,英国交通大臣海迪·亚历山大敦促斯塔默制定离任时间表。英国外交大臣库珀、内政大臣谢巴娜·马哈茂德等其他多名内阁成员此前对斯塔默提出同样要求。

2024年7月,英国举行大选,工党获得了下议院648个议席中的412席,占据了多数席位,取得了压倒性胜利,时隔14年再次成为执政党。斯塔默作为工党党首出任新一任英国首相并负责组建政府。然而,执政不到两年,在5月上旬举行的英国地方选举中,斯塔默领导的工党遭遇历史性惨败。这场地方选举涵盖英格兰、苏格兰及威尔士,在每一个地区,工党都遭遇选举失利。仅在英格兰地区,工党就丢失了1200余个席位,多个传统票仓失守。

在辞职演说中,斯塔默表示令他感到自豪的是,"英国的国际声誉得到了恢复,经济变得更强,工资增长也更快了"。这些陈述有多少是事实,有多少是政治修辞?用数据来检验。

首先,经济增长方面。斯塔默执政期间(2024年7月至2026年6月),英国GDP增速确实从苏纳克时期的低迷状态中有所回升。2025年英国GDP增长约1.6%,高于2024年的0.9%,但低于疫情前的长期趋势水平(约2.0%)。横向比较来看,英国在G7国家中的增长排名处于中游,并未实现质的飞跃。

其次,就业与工资方面。英国的失业率维持在3.8%左右的低位,名义工资增速在2025年达到约5.5%,但考虑到同期通胀率仍在3%左右,实际工资增速仅约2.5%。这意味着虽然工人的名义收入在增长,但购买力的提升远不如数据表现的那样光鲜。更值得关注的是,英国的劳动参与率(经济活动人口占劳动年龄人口比例)仍未恢复到疫情前水平,大量"经济非活跃人口"(因长期患病、提前退休等原因不找工作的人)退出了劳动力市场——这是困扰英国经济的深层次结构问题。

再看通货膨胀方面。斯塔默政府最大的经济成就之一,是将通胀率从峰值时期的11.1%大幅压降至3%左右。英国央行在2025年实施了多轮降息,基准利率从5.25%的高位降至4.0%左右。但通胀粘性仍然存在,尤其是服务业的通胀水平仍在5%以上,核心CPI的下降速度慢于预期,这也限制了英国央行的进一步宽松空间。

对应的是看财政状况方面。这是斯塔默政府最受争议的领域。工党上台后承诺"财政纪律",但实际上英国的财政赤字率仍在GDP的4%以上,政府债务率(国债占GDP比重)已超过100%。2025年秋季预算中,财政大臣里夫斯宣布增税400亿英镑(主要来自雇主国民保险缴款增加),这在企业和商界引发了强烈反弹,被认为是斯塔默支持率骤降的导火索之一。

坦白说,英国再换首相丝毫不意外。从特蕾莎·梅2019年因脱欧僵局下台后,到鲍里斯·约翰逊 (2019–2022) ,再到伊丽莎白·特拉斯 任期仅45天,再到里希·苏纳克 ,还有斯塔默,六年五相,英国为何陷入"六年五相"的政治怪圈,必须从更深层的经济结构找原因。

首先,"脱欧后遗症"是英国政治不稳定的底层逻辑。2016年脱欧公投暴露并加剧了英国社会的深刻分裂。脱欧后,英国在贸易、移民、监管等关键领域面临巨大的制度重构成本。根据伦敦政治经济学院(LSE)的估算,脱欧使英国的长期GDP水平降低了4%-5%。贸易壁垒的增加、劳动力短缺的加剧、企业合规成本的上升,都是脱欧留下的结构性创伤。任何一届政府都在试图管理这些创伤的后果,但缺乏有效的政策工具来根治问题。

其次,英国经济的"生产率之谜"(Productivity Puzzle)持续无解。自2008年全球金融危机以来,英国的生产率增长(每小时产出)年均仅约0.5%,远低于二战后的长期平均水平(约2%)。低生产率意味着低工资增长、低税收收入和低政府服务质量,这形成了一个恶性循环:公众对公共服务(尤其是医疗服务体系)不满-对执政党失望-政党更迭-政策缺乏连续性-投资不足-生产率停滞-公共服务进一步恶化。斯塔默正是这一循环的最新牺牲品。

第三,选民的政治耐心急剧缩短。经济学的"选民政-府博弈"模型指出,当经济绩效持续低于公众预期时,选民更倾向于"换人试试"。英国自2008年以来经历了金融危机、脱欧动荡、疫情冲击、能源危机、生活成本危机等一系列打击,公众的经济悲观情绪已经固化为一种集体心态。2024年大选中工党的压倒性胜利,更多是保守党长期执政失败后的"否定票",而非对工党的积极认可。一旦工党无法在短期内交出亮眼答卷,选票就会迅速流失——这正是斯塔默面临的困境。

斯塔默虽已宣布辞职,但英国经济面临的深层挑战不会因领导人更迭而消失。斯塔默的辞职,表面上是一个政治人物的黯然退场,本质上则是英国经济深层结构性问题的又一次集中爆发。六年五位首相,这在和平时期的发达经济体中几乎是史无前例的。每一任首相的匆匆离去,都是英国政治体制与深层经济矛盾之间激烈碰撞的注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