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美关系迎来转折 但远未走出历史低谷

撰文: 梁咏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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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月13日到15日,美国总统特朗普对中国进行国事访问,受到中方的超高规格礼遇。9月23日至25日,中国国家主席习近平对美国进行国事访问,受到特朗普亲自接机的超高规格礼遇。两位元首都展现出对中美关系的格外重视,在两次国事访问期间就诸多议题达成共识,确立了中美“建设性战略稳定关系”,双方同意尊重彼此核心关切、建立经贸磋商机制、两军危机沟通机制、人工智能对话渠道,同时还共同回顾二战中美并肩抗击法西斯的同盟历史,重申战后国际秩序。

特别在台湾问题和贸易问题上取得了带有一定突破意义的成果。比如特朗普把对台军售与中美关系连结,以交易性思维压下140亿美元对台军售大单;成立专门委员会专责处理中美贸易与投资问题等。台湾问题是中美关系的基石,中美外交关系就建立在妥善处理台湾问题的基础上。如果就台湾问题达成共识,中美可排除一个可能导致双边关系崩盘的最危险爆点。贸易战则是中美关系这些年迅速恶化的直接原因,双方在数番交手后就贸易战关税问题达成阶段性共识,并成立专门委员会负责处理双边投资与贸易问题,在很大程度上消解了导致中美关系恶化的最直接诱因,减少了双边关系面临的不确定性。

接下来11月,特朗普还将出席在中国举行的APEC峰会,12月,习近平也将出席在美国举行的G20峰会。两国元首在一年内四次会面,其中两次国事访问间隔不到5个月,在中美外交历史上绝无仅有。从两国的政治舆论场看,几年来充斥的对抗性言论也为之一变。特朗普政府高级官员不再把中国形塑为最危险的系统性竞争对手,开始接受中国崛起的现实,愿意与中国构建G2关系。中方虽然对G2倡议缺乏兴致,也提出“中美关系是全球最重要的双边关系”之说。中国官媒、喉舌在谈及美国及中美关系时攻击性明显降低。中美都愿意投入政治资源,修复此前几年持续恶化、对抗氛围浓厚的双边关系。

习近平访美:2026年9月24日,习近平、彭丽媛、王毅等人出席白宫举行的欢迎仪式(Reuters)

但中美关系不能说就此已经走出历史性低谷。两国关系面临的根本性挑战,不会因为两国元首的频繁会晤或达成多少项共识而消失。两国间的结构性矛盾,也不会就此消失。中美之争是世界主导权竞争,带有大国权力争夺和地缘争夺的鲜明特征,这就从根本上决定了中美矛盾的长期性与复杂性。历史上,类似大国之间的竞争往往陷入“修昔底德陷阱”,中美虽然由有智慧的领导人掌舵幸而还未掉入陷阱,但大国竞争的长期客观现实无法改变。

元首会晤虽然可以管理竞争、防止滑向全面对抗,但无法消除竞争本身。美国国内深层政府、国会、军工复合体和部分受到中国产业链冲击的产业群体,对中国的强硬立场不会随元首访问而改变,美国国内政治轮替会带来政策反复。中国作为一个新兴大国,致力于增强自身软硬实力,拓展国家安全与影响力边界,再平衡国际格局和全球治理体系的雄心不仅不会减弱。这种由力量对比变化决定的关系结构,使得中美关系即便回暖,也很难像尼克松访华那样促成双方关系从根本扭转。

此外,中美之间的共识也是有限的,从共识到落地也面临挑战。根据乔治·华盛顿大学亚洲研究、政治学与国际关系学加斯顿·西古尔讲席教授兼中国政策项目主任沈大伟(David Shambaugh)观察,奥巴马政府末期,中美搭建了近百个这类双边沟通渠道,特朗普第一届政府在 2017 年将这些机制压缩至仅剩两个,到 2020 年只增加了两个。拜登政府时期保留了六个正式机制,而本届特朗普政府对于重建这类正式的机制化渠道态度十分勉强。中美元首同意设立贸易委员会和投资委员会,并在华盛顿峰会上设立“超级智能”对话机制虽然是积极信号,但这些对话机制能结出多大成果,仍有待观察。

在台湾问题上,双方某程度上达成了管控台海风险的共识,目的仅在于搭建危机护栏,避免突发事件导致局势失控,并不代表美方会停止对台军售、美台之间实质性的官方往来也不会停止。台海依旧是中美之间最突出的风险点,任何 “台独” 挑衅和美台勾连行为,都可能再度冲击双边关系大局。在贸易问题上,领导人会晤重启经贸磋商机制,有助于缓和经贸领域的紧张态势。但经贸摩擦背后,是两大国产业、科技与全球产业链主导权的结构性竞争。这种深层次竞争不会因为几次高层访问就消失,美国国内对华科技限制、投资审查等政策很难全面撤销,竞争仍将长期存在。

习近平访美:中国国家主席习近平2026年9月23日乘专机抵达美国,获美国总统特朗普(Donald Trump,又译川普)高规格接待,包括特朗普亲自接机。(Reuters)

更关键的是执行。外交外交成果主要看两条:一是承诺,二是落地。元首达成的共识是承诺,更需要两国政府各部门落地执行。重建中美关系的政府间架构,不只是要恢复或新设两国间对话机制,还需要调整两国各自内部结构性的机构使命,以及背后的财政资源。政治学研究表明,在很多情况下,领导人能够发挥其能动性,将个人意志施加于行政体系,但这种影响通常是暂时性的,政府官员出于价值观与意识形态原因,往往会抵制领导人的政策尝试。

比如,两军危机沟通机制能不能持续运转、经贸磋商能不能拿出实质安排、美方在台湾问题上能不能在两国政府被官员恪守,都需要持续观察。美国库恩基金会主席罗伯特・库恩在接受媒体采访时就表示:“构建‘中美建设性战略稳定关系’这一经双方领导人确定的新定位,为两国处理双边关系各领域事务提供了总体指引。但这只是框架,不是最终解决方案。中美可以管理分歧,却无法消除竞争。真正的考验不在于会晤现场的承诺,而在于未来数月,在台湾、科技、贸易等敏感议题上,双方能否持续保持克制。”历史上中美也曾多次出现关系回暖,但后续因为核心分歧摩擦反复。

此外在舆论层面,两国高层释放缓和信号,但社会层面的认知隔阂、不信任积累已久,扭转也需要时间。而这种有限扭转,会不会被下一波对抗冲击,导致社会面隔阂不仅没有有效缓和,反而对抗性进一步加深,也尚未可知。

总之,2026 年这一系列元首互动,为中美关系恶化踩住了刹车,阻止了关系继续滑坡,搭建起了管控分歧的框架,是中美关系止跌企稳、由对抗滑向风险管控和建设性管理分歧的重要转折点。但关系缓和不等于已经走出低谷,更不是矛盾彻底消解的历史性转折。中美结构性矛盾依然长期存在,对抗的最危险阶段虽然已经过去,但大国竞争的时代还在继续。元首外交为中美关系提供了护栏,但中美关系能否行稳走远,仍要经受长期考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