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音香港的声画记忆《声景场域:香港电影音乐创意实践》|开卷乐
当我们沉浸在港产电影的光影中,可曾注意那些耳熟能详的主题曲,神来之笔的变奏,都在参与着叙事?美国著名电影学者大卫‧博维尔(David Bordwell)在其著作《香港电影王国——娱乐的艺术》中,以“尽皆过火,尽是癫狂”简洁评论了香港电影的特质。然而,电影评论者对港产片的研究多聚焦于动作设计、剪辑节奏和摄影美学,电影音乐这个重要维度却长期被边缘化。
文:香港电台开卷乐|原题:混音香港文化的声画记忆《声景场域:香港电影音乐创意实践》
香港电台文教组节目《开卷乐》逢周六晚上8时30分至9时,港台第二台播出。节目重温 : https://podcast.rthk.hk/podcast/item.php?pid=541
为了填补这个空白,香港都会大学助理教授罗展凤与香港浸会大学人文及创作系副教授张志伟展开了深入研究,他们历时多年,走访二十余位香港作曲家,搜集和整理散落在旧报刊杂志和网络媒体的行业访谈,同时梳理香港电影业发展史料,试图从产业角度还原香港电影音乐独特的创作实践历程。
海纳百川:港片音乐的多元性
香港电影素以动作设计闻名于世,但鲜少有人注意到,其配乐同样具有令人惊艳的多样性。在一电影作品中,可以于各处显现风格迥异的配乐,观众可能听到粤剧锣鼓与电子乐的碰撞,折射出香港作为文化交汇点的特质,由创作到听众,都仿若游鱼般灵活自如、自由开放。
张志伟从文化历史的角度分析道:“粤语文化在建立的过程中,尤其是五六十年代,不断从四方八面汲取养分:其一有广东的岭南文化(粤剧);其二有南来文化(京剧、上海时代曲),其三有西洋文化(欧洲古典音乐,以及在美国音乐间盛行的流行歌谣,如乡谣民歌、摇滚乐、爵士等),当时诸此音乐文化流通于民间,市井间的音乐品味就十分开放包容,这种特质自然反映在电影创作中,具备能尽数收录各式音乐于同一作品中的底气。”可以说,从战后粤语片时代开始,音乐就是香港电影“混血美学”中最具代表性的听觉表达。
穷则变:边缘地位催生的创意
荷里活拥有成熟的电影音乐工业体系,从创作到录制都有严格规范和充足预算。相形之下,香港电影长期面临资金紧张的问题,投资方和观众更关注视觉效果,配乐往往被当作“有声音就行”的次要环节。音乐在香港电影制作中坐不到主要席位,还是会“大失预算”——在五六十年代,粤语片普遍采用“罐头音乐”(即现成的音乐素材库),很多配乐拼接粗糙,纯粹为了节省成本和时间。虽然使用罐头音乐俨然成为业界常规,但千篇一律的练习场也能是创意萌芽的未开发土地,电影音乐工作者凭着理想、热情和历练,巧取“输少当赢”策略,从现成品的加工上各显神通。
各出奇策:经费不够创意补
为了省钱,战后粤语电影多用罐头音乐,然而,正是在这般拮据的环境中,配乐师们展现了惊人的创造力,他们将限制转化为创新的契机。有的通过调整既有乐曲的速度来配合画面节奏,有的将不同风格的音乐段落巧妙拼接制造戏剧冲突,更有大胆者直接对现成旋律进行改编创作,这些迸发的创意,某程度上为后来王家卫等人的音乐拼贴美学埋下了伏笔。
进入二十一世纪后,香港电影人对“罐头音乐”的运用达到了全新的高度。新一代导演和配乐师不再将现成音乐视为不得已的替代方案,而是将其转化为富有创意的艺术表现手段。这种转变在许多经典港产片中,如《麦兜故事》、《金鸡》、《功夫》及《一代宗师》等,得到了完美体现,它们或将古典音乐名曲重新诠释,或将传统民乐与西方交响乐融合。特别值得一提的是,王家卫导演对现成音乐的创造性运用已经形成鲜明的个人风格,在他的作品中,那些被重新发掘的音乐片段不仅承载着浓厚的情感,更成为其电影美学的重要标志,在国际影坛赢得广泛赞誉。
时至今日,“罐头音乐”在香港电影的语境中已经完全摆脱了早期那种将就凑合的负面意涵,反而成为见证香港影人化限制为创意、将实用需求转化为艺术表现的独特印记。从最初不得已的权宜之计,到后来匠心独运的艺术表达,这段演变历程正是香港电影音乐最为动人、最具特色的发展篇章。
港片音乐折射而出的独特光彩
长久以来,香港电影研究都受到“视觉优先”思维的主导。华丽的武打场面、鲜明的美术设计确实更容易吸引眼球,但那些“看不见”的声音艺术同样值得关注,且早已深深融入香港人的日常生活记忆。
《声景场域:香港电影音乐创意实践》的前言中记载了一个生动的片段:其中一位作者某日在家中重看《最佳拍档》,当熟悉的主题旋律响起时,正在厨房忙碌的家务助理竟不自觉地跟着吹起口哨。作者问:“你竟然还记得这段音乐?那你可记得这部电影?”年逾五十的她答道:“记得啊!许冠杰嘛!乜嘢拍档咁样㗎!”一部商业片的配乐能在三十多年后仍被普通市民铭记,这正是香港电影音乐最珍贵的文化价值——它不只是银幕上的伴奏,更是几代人共同的生活记忆。
(本文原刊于报章专栏《开卷乐》,此为加长版。图片及标题为编辑所拟,本文不代表艺文格物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