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感的价值影评|像服下过期标靶药 论原生家庭创伤、剥削与重建
【电影/剧评】如果有一种病是父亲带给你的,而唯一的解药也握在父亲手里,只是这颗药早已过期,甚至发霉变质。你吞,还是不吞?从《八三一断魂曲》到《世上最烂的人》,尤沃金·提尔(Joachim Trier)前作多是围绕当代人的存在焦虑。在横扫康城与奥斯卡多项提名的集大成之作《情感的价值》(The Sentimental Value)中,他让主角停下,困在一栋房子里,直视无处可逃的创伤。
主角罗娜(Renate Reinsve饰)是奥斯陆舞台剧演员,总与身边人若即若离,唯有妹妹安妮丝(Inga Ibsdotter Lilleaas饰)是最亲近的依靠。名导父亲古斯塔夫(Stellan Skarsgård饰)在多年前抛家弃子,留下了一道无法愈合的裂痕。随著母亲离世,古斯塔夫带著野心重返,邀请罗娜出演他的复出之作。缺席了大半人生后,这部作品究竟是迟来的补偿,还是对痛苦的最后一次榨取?
【以下内容罕有剧透,请自行斟酌阅读。】
过期的标靶药
《情感的价值》最核心、也最令人窒息的提问在于:当创伤的源头终于愿意提供补偿,我们是否只能为了生存,而吞下这份迟来且变质的爱?
古斯塔夫是典型的“艺术家父亲”,他才华横溢、自恋入骨,且在情感上彻底失能。在多年缺席后,他递给罗娜的“药”,并非现实中的拥抱或道歉,而是一个角色、一份剧本。这颗“标靶药”理应精准地治疗她的创伤,因为古斯塔夫比任何人都清楚病灶所在。毕竟,他就是那个制造病灶的人。
但问题是,这颗药早已过期。它不是在罗娜六岁需要父亲时给的,不是在她青春期挣扎时给的,而是在母亲去世、古斯塔夫需要一个“真实”的女儿来完成他的艺术野心时,才姗姗来迟。更糟的是,这颗药甚至可能发霉变质了,它不再是单纯的关爱或修补,而是裹挟著父亲的自我救赎、艺术野心,以及对家族创伤的再次消费。
罗娜最初拒绝了,她清楚这颗药的副作用:一旦吞下,她的痛苦就会被父亲的镜头框定、剪辑、赋予意义,但她也意识到,如果不亲自吞下这颗药,她将永远失去叙事权。家族的创伤、祖母的绝望、以及她自己的疯狂,都将被父亲单方面地诠释并贩售给观众。为了不让自己的痛苦沦为父亲的展品,她必须亲自走入那个镜头。
某程度上,这也是她“放过自己”的唯一方式,因为尽管可能变质、过期,她面前也似乎没有其他药可吃。然而,这种和解真的是面对原生家庭创伤的唯一方式吗?还是我们被迫接受的、唯一可行的妥协?
古斯塔夫清楚罗娜的创伤来源,甚至在女演员瑞秋面前轻描淡写地指著一张IKEA椅子说“我妈就是在这自杀的”,只为了激发演员的情绪。这种将亲人的血肉转化为艺术“价值”的行为,究竟是无能的爱,还是恶心的剥削?电影给出的答案暧昧且残酷:或许对某些艺术家而言,剥削是他们唯一懂得的修补方式。
谁有权讲述这个故事?
电影中有一段极具讽刺意味的插曲。在罗娜最初拒绝参演时,古斯塔夫找来了荷里活女星瑞秋·坎普(Elle Fanning饰)作为替代。瑞秋象征著一种纯粹、无辜却格格不入的“外来视角”。为了激发她的泪水,古斯塔夫指著一张普通的IKEA椅子,编造了一个关于母亲自杀的谎言。瑞秋信以为真,泪流满面。
古斯塔夫不仅剥削了家人的真实经历,更将虚构的创伤作为操控演员的工具。在他眼里,人的情感只是颜料,只要能画出他想要的画面,颜料从哪里来并不重要。这引出了一个更深层的伦理问题:我们究竟有多少权利,去使用身边人的故事?
我们需要多远的距离,才能讨论有情感价值的东西?
尤沃金·提尔与编剧艾斯基·佛格在创作本片时,灵感源自提尔母亲出售家族百年老屋的真实经历。电影开场透过六岁罗娜的作文,赋予了这栋房子感官:它会因沉默而悲伤,因脚步声而感到痒,又因父亲的离去而变轻。
这栋房子在现实中与导演提尔2011年的前作《八三一断魂曲》使用了同一地点。在那部电影中,主角在同样的房间内因过量用药而死;在《情感的价值》中,这成了祖母自杀的地点。这种互文暗示著,如果不正视创伤,悲剧将在同一个座标点反复发生。不过,在这部电影中,故事发生了转折。
罗娜最终还是站在了镜头前,演绎父亲剧本中祖母走向死亡的那一刻。然后,镜头缓缓后退。我们惊讶地发现,这不是在那栋充满回忆的老屋里,而是在一个巨大的摄影棚,周围是冰冷的蓝幕,老屋的内景是被一比一重建的布景。这是否暗示著:现实是无法修复的,我们只能在虚构中重建?
现实中的老屋充满了不稳定的回忆与随时可能引爆的地雷。父女俩真正的“对话”,或许只能发生在这个人工搭建的、安全的、可控的环境里。罗娜饱受惊恐发作与抑郁困扰,她将表演视为一种“无处躲藏”的自虐式治疗;而父亲只能透过“执导”来表达爱。只有在喊了“Action”之后,在角色的掩护下,在“蓝幕”这个巨大的缓冲区里,他们才能安全地触碰彼此。
《情感的价值》没有一个廉价的大团圆结局,父女没有在夕阳下和解,创伤没有奇迹般地愈合。但罗娜活下来了。或者所谓的“放过自己”,不是遗忘,也不是原谅,而是找到一种方式,与那个巨大的、无解的痛苦共存。在摄影棚的虚拟空间里,父女俩终于达成了某种共识。透过艺术的转换,沉重的情感负荷,终于可以转化为向前的动力。也许,这便是情感的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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