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月亮香港首演 专访云门舞集艺术总监郑宗龙 让舞蹈与科技对话
在AI时代探讨人与科技的关系,已是老生常谈。大众的讨论多围绕资源分配、人类思考能力退化,甚至AI取代人类等议题。但对台湾云门舞集艺术总监郑宗龙而言,科技对人类的介入,更像是一种无法回避的“天象”。
在舞作《毛月亮》中,他将人类面对科技的状态,化为野性十足的肢体语言。舞台上矗立著三幅巨型LED屏幕,冰冷的数码影像与舞者充满力量的姿态形成强烈对比。镜面舞台映照出科技时代下人类感官的失衡与对未知的焦虑,带领观众走入一个狂野而躁动的世界。
作品名称《毛月亮》源自一种罕见的天文现象“月晕”——当月光穿透云层冰晶、折射22度角时,月亮周围会泛起一层银白色的光晕。古语有云“月晕而风,础润而雨”,月晕象征著即将起风,暗喻事物即将迎来转变。郑宗龙以此为隐喻,透过科技强势介入生活的张力,引导观众思考如何在身体感知与科技之间寻找平衡。
这部作品于2019年在高雄首演,广获好评,并于2024年重演及展开世界巡回,曾赴英国、德国及法国等地演出。英国《每日电讯报》将其评为“2023年度最佳舞作”之一,形容这是一场“幽暗而瑰丽、令人深感不安的梦”。
《毛月亮》即将于7月10日起在西九文化区戏曲中心大剧院迎来香港首演,首演更获西九演艺专属钟表合作伙伴劳力士透过其“艺术传承・恒动不息”计划(Perpetual Arts Initiative)支持。
早前,郑宗龙接受了我们的访问,分享这部作品背后的创作脉络。
源于对月亮的好奇
最初的灵感,源于郑宗龙对月亮的个人好奇。
“最早帮云门编舞时,我想做一个关于月亮的题目,特别是‘满月’的状态。”他在网上翻查各国文化里关于月亮的神话,偶然看见“毛月亮”一词。“我觉得这是个很奇怪也很神秘的字眼——月亮长毛?这个意象让我非常好奇。”
他后来了解到,“毛月亮”其实就是月晕。在他的文化记忆里,“月晕而风”代表著起风与转变。“所以我开始思考:那我们这个时代的状态是甚么?”
几乎同一时间,郑宗龙经历了现代人习以为常的日常:“好几个晚上,我都在看那些十秒、三十秒的短片,觉得很有趣。然后我发现,自己居然一整个晚上都在滑手机,除了手指,身体一动也不动,完全被演算法牵著走。”他带著自嘲的语气说:“我就想,这种状态或许是因为大数据,或许是短片的影响,又或者是我们的观看习惯真的改变了。”
这让他萌生了一个想法:能否将手机屏幕的概念搬上舞台,让影像与人的身体产生对话?“我们的眼睛离不开LED屏幕,这就是《毛月亮》的源头。”
寻找人类动物性的身体
尽管《毛月亮》探讨的是当代命题,郑宗龙却坚持在舞台上呈现一种“非常古老的身体”。
“我们的身体依然是古老的。虽然经历了上万年的演化,但我们现在面对的生活状态,变化实在太快。”他解释,科技进步旨在减轻身体负担,但同时也意味著身体的感知正在被架空。“因此我想,能否将屏幕上的光点,与这具古老的身体放在一起,产生对话?”
他所寻找的,是一种“偏向本能、直觉,甚至带点动物性的身体”。这与林怀民时期云门那种内敛、宁静、气韵流转的美学截然不同。在《毛月亮》中,舞者踡伏、摇摆、甩动、抛掷,犹如被卷入漩涡;有时像失神的乩童,有时像阵头里的八家将,有时又像围绕篝火起舞的部落原住民。
“在《十三声》之前,我的舞蹈动态比较安静。但在那之后,我探索到街头的身体,再到《毛月亮》,这种街头的身体想要进一步向外扩张。”他形容,这是一种想要与巨大影像抗衡的姿态,“好像在宣告:不要看LED,看我、看我。”
在其中一个震撼的段落中,一具七米高的巨大男体影像从天而降,占据整个空间。舞台上的舞者排成一列,肢体相连,缓慢移动。“那个巨大的男体注视著舞台上的真人,仿佛他们是一体的。”郑宗龙认为,当人类足够团结、彼此靠近时,反而能与那种无所不在的科技凝视共存。
没有非黑即白的结论
要在科技与人的议题上表态并不难,但郑宗龙不愿给出非黑即白的结论。
“我好像没有给出一个绝对的答案。如果有,那应该是提供了几种对话的可能。”他坦言,自己至今仍未能完全戒掉沉溺于手机的习惯,“正是这种状态,让我想要创作这部作品,用身体与巨大的科技进行对话。”
他回忆起在纽约驻村时,第一次感受到时代广场(Times Square)上百个屏幕带来的压迫感。“有些人可能觉得那里的影像太强烈,”但他却想:“会不会有一天,我们家中的墙壁也是LED?我们可以每天用程式改变窗外的风景,今天在巴黎,明天在森林。”
在舞台上,巨型LED与舞者并非谁控制谁的关系,而是一种充满张力的共存。他与影像设计团队反复推敲,为了避免“影像太强”而喧宾夺主,他们刻意在屏幕中加入舞者身体的特写,将肉身放大成山水般的景观,甚至利用LED的镜面反射舞者,借此探讨屏幕在舞台上的多重意义。
为与Sigur Rós合作飞往冰岛
《毛月亮》另一备受瞩目的焦点,是与冰岛后摇滚天团Sigur Rós的合作。
“我是Sigur Rós的资深乐迷,从他们年轻成团时就开始听,现在大家都步入中年了。”郑宗龙笑言,他早年听过Sigur Rós与múm合作的一首以踏步声为节奏的音乐,“那对我来说,简直是‘另一个星球’的声音。”
为此,他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买机票直飞冰岛,亲自到Iceland Airwaves音乐节找他们谈合作。
“有趣的是,在冰岛必须开车。我一下飞机去租车时,职员特别提醒我:在冰岛开关车门一定要抓紧,不然风会把车门吹断。”那一刻他突然觉得:“我来对地方了。因为‘毛月亮’意味著起风,而我正好来到了一个风大的地方。”
音乐节结束后,他与Sigur Rós的团员及经理人交流,回台湾后写了完整的Storyboard,甚至将自己iTunes里所有Sigur Rós的音乐、对哪些段落特别有感觉,全部整理给对方。最终诞生的配乐,巧妙融合了冰岛冷冽的电子音效与台湾传统打击乐器,在唢呐与锣鼓声中透出东方色彩,却又不落俗套。“在声音的处理上,他们做得非常出色。”
用古老的身体对话科技
谈及年轻一代舞者的特质,郑宗龙分享了他的观察:“最大的不同在于对‘时间性’的掌握。对我来说,一分钟可能不算长;但对年轻一辈而言,一分钟可能已经十分漫长。”他指出,现代人的注意力已经缩短到七秒,“这也是短片盛行的原因,大家更习惯接收简短的资讯。”
正因如此,他认为让舞者持续接受东方身体训练显得尤为重要。“东方身体训练对时间的耐力要求极高。像武术老师傅的训练,一个基本动作‘站桩’可能就要练上好几年。”在云门的排练室里,武术课的第一个动作依然是站桩,“一站就是十几二十分钟。”
不过,他对这个时代并不悲观。他观察到,特别是疫情之后,“大家开始意识到科技让身体参与变少,于是许多人开始透过运动、接触自然,试图找回身体的主导权。”他身边的朋友有的去健身、有的游泳、有的行山,“大家变得更在意身体是否能真实地触摸和感受,无论是海水的温度,还是肉体的疲劳。这个时代似乎正朝著这个方向发展,对此我是乐观的。”
一部永远没有完成的舞
《毛月亮》从2019年首演至今,经历了多次修改。谈到为何不断调整,郑宗龙给出了一个坦诚的答案。
“我是一个很爱修改的人。因为只要作品还在上演,我总会用新的眼光去看它,总觉得‘这里做得不够好,那里还可以再调整一点’。”他透露,最近在思考这部作品时,仍在琢磨其中一个段落。
这种持续的修改,一如《毛月亮》的核心命题:在一个已经“起风”的时代,一部作品不可能是静止的。它必须随著舞者的呼吸,以及这个时代的脉搏,持续流动与演进。
【演出资讯】
名称:云门舞集《毛月亮》
日期:2026年7月10日至12日
地点:西九文化区戏曲中心大剧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