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竹茂夫香港展|西方文艺复兴x东洋妖怪 描画人与妖共存怪诞日常

撰文: 梁嘉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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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起日本妖怪,我们总能轻易数出几部陪伴成长的经典动漫。从《鬼太郎》、《犬夜叉》、《虫师》,到近期七月新番《鬼的新娘》,无不探讨人妖共存的微妙状态。有趣的是,这个充满东洋色彩的妖怪世界,交由日本艺术家大竹茂夫诠释时,却巧妙揉合了西方古典绘画的超现实笔触。

大竹茂夫现正于位于中环的白立方香港,举行首个香港个展“阿哥拉之爱”(Agoraphilia),向观众展现一个由“真菌网络”统治的奇幻宇宙。他将西方古典绘画的庄严感,与日本民间传说中的魑魅魍魉缝合起来:在他的画布上,人与妖并非对立厮杀,而是呈现一种极度和谐、甚至带点温馨的“共存日常”。

披著文艺复兴外衣的异界生灵

大竹茂夫的笔触,令人联想起十四、十五世纪意大利文艺复兴早期大师的油画与湿壁画。然而凑近细看,你会发现在古典建筑与透视空间中活动的“居民”并非圣徒或贵族,而是一群长著菌帽、鸟嘴、昆虫触角或海洋生物肢体的异界生灵。

在全场尺幅最大的《菌曜市》(Myco-Market Day,2026)中,大竹刻意呼应具象大师巴尔蒂斯(Balthus)名作《街道》。画面看似一条秩序井然、阳光充沛的欧洲购物长廊,但站久一点,画面就开始“坏”掉:右上角一具面目狰狞的躯壳正被人擡离现场;右下方前景,一个小孩趁人不备,把手伸进购物者敞开的袋口。而构图正中央,站著一个全身覆盖洁白羽毛的鸟人,以过分轻松的姿态指向一篮水果。市集看似欣欣向荣,背后却是生存的残酷与衰败。

同一只鸟人在《大亨》(The Magnate,2025)中再度登场。这次牠挂满饰品,像一棵装饰过头的圣诞树,正从跪地小贩手中接过项链,双眼圆睁却空洞得毫无情感;背景里有西装人物悄悄伸手,企图偷走牠身后拖曳的钱袋。占有与剥夺、权力与财富,在同一幅画面里一次过道尽。

濒临失传的“揭取法”与百菌夜行

在双联巨作《百菌夜行》(Night Parade of One Hundred Fungi,2026)中,大竹茂夫把场景从白日市集转向夜晚巡游。商业店铺全数关闭,一支由昆虫、海洋生物与人菌杂交体组成的狂欢队伍,重新占领城市街道。这不仅是向日本传统“百鬼夜行”致敬,更暗示在资本退场的黑夜,最原始的物种能量与自然意志将重新接管世界。日与夜、经济与狂欢、人与非人,就此完成一次交班。

技法上,《百菌夜行》更是全场最罕见的一件作品。大竹采用源自意大利文的“揭取法”(Strappo,原意为“撕裂”或“拉扯”)。这项技术本为剥离及保护古老湿壁画而发明,工序繁琐且风险极高:他必须先在墙面完成绘画,再于表面复上黏著剂与纱布,待干透后把纱布连同最表层颜料轻轻揭下,转移贴附至木板,最后以水洗去纱布并自然风干。

人与妖的平静日常

展览题目“Agoraphilia”(阿哥拉之爱)取自希腊文“Agora”,意为“集会”或“市集”,是古代公众跨越阶级藩篱进行交流、贸易与价值观博弈的公共空间。画中人物有些穿著早期文艺复兴式的长袍与束腰裙,有些却换上窄身洋服、圆帽与皮靴,带著日本大正年代“和洋折衷”的摩登气息。画面因此失去确切年份:可以是十五世纪的托斯卡纳广场,可以是明治大正之交的神户居留地,甚至是今天的街市与商场。

在这些人之间,混杂著长出菌帽、生著鸟嘴、拖著昆虫翅膀的“居民”。牠们并不惊慌,人类也不惊慌,大家一起排队、议价、看货、闲聊,人与妖怪、人与真菌在日常中平静共存。展场中还有《Phantom Realm Café》(2026)、《Matchmaking Meeting》(2026)、《Back Alley》(2025)与《Port Festival》(2024)等作,把咖啡馆下午茶、相亲饭局、后巷闲谈、码头祭典这些最日常的社交场面,一一交给人与非人共同出演。

从学院派画家到“虫草狂热者”

大竹茂夫为何对真菌与妖怪题材如此著迷?1955年出生于日本神户的他,艺术语言建基于扎实的学院训练。1970年代末,他在京都市立艺术大学系统性地学习西方古典绘画技法,尤其是蛋彩画(Egg Tempera)与湿壁画(Fresco),其后更展开欧洲“壮游”,亲身汲取文艺复兴大师的视觉语法。

蛋彩画以蛋黄调和粉末颜料,是容错率极低的古老媒介,需要层层细致叠色,最终在木板上呈现耐水而内敛的温润光泽,几乎带点圣像意味。

1981年毕业后,他与友人在京都西郊合租旧店铺作工作室,附近是植被覆盖的古墓公园与古木参天的神社,散步时常常撞见菌菇,令他一发不可收拾地迷上真菌。1985年,他在一座寺庙后山挖开一株肉色珊瑚状的物体,眼前竟是一只被菌丝寄生的蝉幼虫。那是他第一次遇上虫草菌家族的“蝉花”。

童年时在白土三平忍者漫画里读到的“冬虫夏草”,原来就长在人类生活的隔壁。他激动地翻阅清水大典绘制的《冬虫夏草真菌图鉴》,从此加入虫草同好会、购置显微镜、开设博客,甚至在2009年登上NHK纪录片,被冠以“冬虫夏草画家”之名。

吸引他的并非药材的名贵,而是那份怪异之美:虫以活著时的姿态被固化,艳丽的子座从虫体破壳而出,而那竟是真菌的生殖器官,这种毛骨悚然感令他著迷。但若把虫尸赤裸搬上画布未免残忍,于是他灵机一动,让人类打扮成冬虫夏草的模样出场。日语中“夏草”与“假装”(仮装)同音,“冬虫假装之人”系列就此诞生,并延伸出“移动真菌生活史”(1988至1993)、“真菌塔罗牌”(1995年起)与“菌生代”(2004至2005)等系列。

大竹茂夫相信,人类并非世界中心,只是庞大生命网络中的一员;人与非人没有高低之分,只在同一个生态系统里彼此依存。市场,于是被重新想像为最原始的互动地带,而人类的集结,不过是另一种有机生长的形式。

【展览资讯】
“阿哥拉之爱”(Agoraphilia)大竹茂夫个展
日期:2026年7月10日至8月29日
地点:白立方香港(White Cube Hong Kong),中环干诺道中50号
时间:星期二、三、五、六 上午11时至晚上7时;星期四 下午5时至晚上8时
入场:免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