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间弥生逝世|回顾传奇10件事:波点源于幻觉、指Andy Warhol抄袭
日本国宝级艺术大师草间弥生与世长辞,终年97岁。这位被世人尊称为“波点女王”的草间弥生,将近一个世纪的生命化作了无数震撼人心的视觉符号。究竟她为何对波点与南瓜情有独钟?她又为何自愿入住精神病院,甚至曾控诉普普艺术大师Andy Warhol抄袭?
为纪念这位传奇人物的落幕,我们特别整理了关于草间弥生生平与创作的10件重要事迹,带大家回顾其波澜壮阔的一生,再次走进她那无尽的波点宇宙。
1. 一块红花桌布,开启了“波点女王”的一生
草间弥生最为人熟知的波点,起点其实是一场病理性幻觉。约十岁时,她盯着餐桌上印有红色花朵图案的桌布,擡头时却发现同样的图案已蔓延至天花板、窗户与墙壁,最后爬满自己的身体与整个宇宙。
她形容当时“感觉自己仿佛开始自我消灭,在无尽时间的无限与绝对空间中旋转,并被还原为虚无”。另一版本的童年记忆则发生在花田之中:无数花朵同时向她说话,花头化为一望无际的圆点。这种被图案吞噬、自我边界消失的恐惧,日后被她命名为“自我消灭”,成为贯穿七十年创作的核心概念。
年幼的她本能地拿起画笔,把眼前幻象一笔一笔记录下来。若圆点要吞噬她,她就先把圆点画在纸上,这便是二十世纪最具辨识度的个人符号诞生的一刻。她后来说得直白:“我的艺术源自只有我能看见的幻觉。”
2. 南瓜为她带来安全感
除了波点,南瓜是草间弥生另一个最为人熟知的经典符号。对她而言,南瓜不只是静物(Still Life),更是一种安全感的来源。
她忆述小学时随祖父到大型采种场,看见“一颗如人头般大的南瓜”,它“立刻以极生动的方式对我说话”。同时战时物资匮乏,南瓜是其一家赖以维生的食粮。她说最爱南瓜的“大方不做作”与“坚实的精神平衡感”,曾为画一颗南瓜连续一个月不愿入睡,细细描绘瓜皮上每一颗突起。
1946年,她在长野与松本的巡回展中展出《かぼちゃ(南瓜)》,是南瓜首次出现于其创作之中。1980年代起,她把南瓜大量纳入波点绘画与版画;1991年为东京富士电视台画廊及原美术馆创作《镜屋(南瓜)》。1994年,直岛码头尽头的黄色波点南瓜落成,成为全球艺术爱好者的朝圣地。
2017年,华盛顿赫希洪博物馆一名观众为自拍失足,把《我对南瓜的所有永恒之爱》中的一颗南瓜撞碎,成为当代艺术史上著名的“打卡意外”。
3. 她的起点是传统日本画,却嫌它“教条而令人抑郁”
这位最激进的当代艺术家,其实出身于最严格的学院体制。1948年战后不久,草间弥生终于说服父母让她离家,前往京都市立美术工艺学校(即今日京都市立艺术大学的前身)学习传统“日本画”,为期约一年。
然而严密的师徒制、对笔法与题材的规范,令她深感窒息,她后来直言那套训练“教条而令人抑郁”。她要画的不是传统花鸟风物,而是脑内翻涌的超现实图景。其后她在镰仓继续进修,亦很快对教师的保守取向失去耐性。
草间弥生很快崭露头角,少女时期她已参与联展,1950年代初更在松本、东京连续举办个展,当中包括她首个在首都举行的个人展览。传统训练成为了她想对抗的东西,却也给了她惊人的手上功夫与纪律。
4. 一封写给Georgia O'Keeffe的信,改变了她的一生
1950年代的日本容不下草间弥生的野心。她从画册上看到美国画家乔治亚·欧姬芙(Georgia O'Keeffe)的作品,深受这位成功女性艺术家鼓舞,于是大胆写信到美国,询问一个来自日本乡下的无名小卒该如何在纽约立足。
令她意外的是,欧姬芙真的回信,坦言这条路极为艰难,但建议她到纽约后把作品拿给任何愿意看的人看,甚至向自己的画商推荐草间的作品,促成数件作品售出。两人维持通信却始终客气,并非典型的师徒关系。
草间弥生1958年抵美时,欧姬芙住在近3,000公里外的新墨西哥州,二人一生只短暂见过一次面。1957年,草间先到西雅图,因与当地艺术家Kenneth Callahan通信获邀,在Zoe Dusanne Gallery举行首个海外个展并取得绿卡,同年才转赴纽约。
5. 《无限的网》预告了极简主义
1959年10月,抵纽约不久的草间弥生在Brata Gallery展出五幅巨大的白色《无限的网》(Infinity Nets)油画,最长者达30英尺。画面由无数细小、彼此交叠的弧形笔触反复堆叠而成,没有中心、没有焦点,也没有起点与终点。
当时抽象表现主义正值鼎盛,草间却递出一种冷静、机械、近乎抹除作者情绪的单色表面。她说:“我当时想完全脱离那种行动绘画,开始一场新的艺术运动。”这种去中心化的蔓延,被视为极简主义的先声;她自己则称“网”与“波点”互为正负空间,网眼中的空隙就是波点。
作画时她常进入出神状态,连续数十小时不眠不休,以肌肉的疲劳换取心智的短暂安宁,她称之为自我疗法。《无限的网》今日藏于古根汉美术馆、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MoMA)、洛杉矶县立美术馆及东京都现代美术馆等重要馆藏之中。
6. 未获官方邀请,却“参展”1966年威尼斯双年展
草间弥生对艺术体制的批判,在1966年第33届威尼斯双年展达到顶点。她并未获官方邀请,却在意大利艺术家Lucio Fontana资助下,取得双年展委员会主席许可,把1,500个量产的塑胶银色反光球铺在意大利馆外的草坪上,命名为《水仙花园》(Narcissus Garden)。
球体大小近似占卜水晶球,观众俯视时只见自己被扭曲、复制的脸,构成一场关于虚荣与自我的强制对质。她当时身穿金色和服配银色腰带,竖起“NARCISSUS GARDEN, KUSAMA”与“YOUR NARCISSISM FOR SALE”两块牌,如街头小贩般以每颗约2美元出售,并派发载有艺评家Herbert Read赞语的传单。
主办方最终以“艺术品不该像热狗或冰淇淋般贩卖”为由制止交易,装置却获准保留,并引来国际媒体争相报道。作品后来被各大美术馆以不锈钢材质重制收藏,2018年更曾重现于纽约Rockaway Beach的Fort Tilden。
1993年,曾经被驱赶的草间弥生迎来历史性的平反:她以首位独立代表日本的艺术家身份,正式受邀参加第45届威尼斯双年展,在日本馆内布置了震撼人心的《镜屋(南瓜)》,标志着她被国际主流艺术界全面接纳。
7. 她写信要为尼克逊的身体画上圆点
1960年代后期的草间弥生,是纽约街头最激进的抗争者之一。她成立“自我消灭教会”,把波点画在裸体参与者身上,以“偶发艺术”对抗战争与资本。
1968年10月15日,她在纽约证券交易所对面推出《Anatomic Explosion》,以艺术行动进行抗议,裸体舞者派发反资本主义声明,写道:“用这些股票赚来的钱正让战争延续下去。”同年她率众裸体横越布鲁克林大桥,翌年在MoMA雕塑花园举行未经批准的《唤醒死者的盛大狂欢》,场面轰动到登上《纽约每日新闻》头版。
1968年,她更在曼哈顿华克街33号的“自我消灭教会”主持一场《同性恋婚礼》,当时距纽约州同性婚姻合法化(2011年)尚有43年。
同年她为了反战,发表《致我的英雄尼克逊的公开信》,提议以波点装饰总统“坚硬、阳刚的身体”,并写下:“我们的地球只是宇宙百万星辰中的一个波点……你无法用更多暴力消灭暴力。”返日后她仍以《战争》等拼贴延续反战立场,1995年更为广岛市现代美术馆创作纪念原爆的三联作《复活之魂》。
8. 曾指控普普艺术大师Andy Warhol抄袭
在1960年代纽约前卫艺术圈的黄金岁月里,草间弥生与安迪·华荷(Andy Warhol)等普普艺术大师有着密切交集。两人表面上是朋友,但草间曾公开指控Warhol剽窃她的创意。
1963年,草间弥生举办名为“千船会”(Aggregation: One Thousand Boats Show)的展览,除展出一艘覆满阳具软雕塑的小船,更将这艘船的照片印制成海报,像壁纸一样无限重复地贴满整个展场的墙壁与天花板,Warhol参观后大加赞赏。
然而三年后的1966年,Warhol在著名的Leo Castelli画廊展出他标志性的《牛壁纸》(Cow Wallpaper),采用极为相似的空间重复布置手法。这让草间弥生深感愤怒,认为Warhol窃取了她将图像无限复制于空间之中的概念,这段公案也成为当代艺术史上一段著名插曲。
9. 1977年起自愿住进精神病院,工作室就在对街
1973年,身心俱疲的草间弥生离开纽约返日,却因裸体抗议与前卫作风被本地艺术圈边缘化。她曾短暂尝试做艺术经纪,但也在数年后结业。
1977年,她作出一生最关键的决定:自愿入住东京新宿区的精神专科医院(晴和病院),并在那里度过余生近半个世纪。她在医院对街买下工作室,每日如苦行僧般由病房走到画室,晚饭前返回。她从不回避病情:“我每天都在与痛苦、焦虑和恐惧搏斗,而我发现唯一能缓解病情的自我疗法,就是不断创作。”
她说过:“如果不是为了艺术,我早就自杀了。”她并强调“我的作品是我人生、特别是我精神疾病的表达”。这段沉寂期让她的语言得以内化,除绘画与雕塑外,她自1980年代起大量写作,一生出版八部小说与多本诗集,包括自传性质的《曼哈顿自杀惯犯》,1983年小说《克里斯多夫街的男娼窟》更夺得新人文学奖。
10. 登顶全球身价最高、最具影响力的女性艺术家
尽管在1970年代返回日本后曾一度被国际艺术圈遗忘,但历史最终给予草间弥生最公正的评价。自1989年纽约的回顾展起,她的艺术地位全面复苏;到了晚年,她不仅在学术界获得极高推崇,在商业市场上更是无人能及。
2022年,她早期画作《无题(网)》(Untitled (Nets))在拍卖会上以1,049万美元(约8,180万港元)成交,创下其个人拍卖纪录,稳坐全球身价最高在世女性艺术家的宝座。此外,她与Louis Vuitton在2012年及2023年的两度世纪联名,将波点图案推向全球消费文化的最顶峰。2017年,东京新宿的草间弥生美术馆落成。晚年她投入《我永恒的灵魂》系列,原定画100幅,最终逾500幅,并说:“即使在我死后,我也想继续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