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艺术中心旗舰展览 专访方力钧从海废重新理解人类情感残余

撰文: 梁嘉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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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访问/方力钧】一张张大嘴巴、闭着眼睛的光头男子在90年代作为中国当代艺术先驱,进入西方主流媒体的视野。西方媒体管他叫“呐喊者”,把这种神情读成一代中国青年的怒吼。三十多年过去,那些表情夸张的“光头”成了中国当代艺术史上辨识度最高的符号之一,也让方力钧顺理成章地成为“玩世现实主义”的旗手。

早前香港艺术中心旗舰展览“场域・碰撞・协作”开幕,方力钧带着最新的《海洋生态系列》重返香港。这次他带来的,是他在海边散步时捡拾的巨量海洋塑胶垃圾。我们在展厅见到这位艺术家,从著名的光头聊起,聊他爱开玩笑的性格、他对“风格”的独特见解,以及这批以废物为材的新作。

源于一场与校长的智斗

要理解方力钧的艺术,始终绕不开“光头”这个意象。外界赋予这个符号无数意义,譬如说是囚犯、和尚,又有人说是对体制与强权的无声反抗。当我们把这些高深的解读抛给他,他眼角弯起一道狡黠的弧度,说起了往事。

“我以前有两次理光头的经历。”第一次是1980年考中专,“中专有点像大学下边、技工学校那样,那时候很难考,我那个100万人口的城市,一年才招三个学生。”考完之后,教授老师看着他说:“你这孩子挺好,你留这么长个头发干什么?”他一听,“我中午休息的时候就把头发弄了。”结果老师破格录取了他。“本来考前我估计是考不上的。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剃头才把我录取,但这个拍马屁成功,然后就被录取了。”

第二次更荒诞。“那时候新校长上任,看我们男生的长头发不顺眼。”他学着当年校长气急败坏、指手画脚的模样:“校长下死命令,明天再查,头发必须剪短,绝对不可以有鬓角!”说到这里,方力钧双手一摊,满脸无辜地看着我们:“你说,这鬓角是自然长出来的弧度,又不是水龙头,能说关就关?我们几个同学一商量,实在没什么更好的办法,干脆,六个人全跑去理发店剃了个精光!”

“第二天校长来查,看到我们六个光头,气得当场蹦了起来。但他心里明白我是在背着他干嘛,可他又没法罚我,因为他的要求,我只是做得‘更过分了一点’而已。”他满意地拍了拍头顶。那个年代卫生条件不好,六颗新剃的光头并排站着,“所以就很难看了”。

一场对规定“服从得太彻底”的恶作剧,后来成了他最核心的视觉母题。上大学二年级开始,他每两三个月剃一次,并发现这件事有很实在的好处:“从生理上面很舒服。”剃过几千次之后,他甚至替光头发明了一个很浪漫的版本:春天来的时候,光头能够“特确切地知道第一波春风来了”。

至于外界那些关于囚犯、流氓、和尚、军人的解读,他坦白得可爱:“那个是我给人家的一个说法。”和尚是光头,囚犯是光头,军人也是光头,“所以我这个意思就是,这个光头它很中性,它没有什么特定的指向。”

“作品做完了,才是真正面向社会的时候”

因为“光头”与“打哈欠”的形象,评论界在九十年代初为方力钧贴上“玩世现实主义”的标签,这个称号从此跟了他三十多年。他先给了一个宏观角度的解释:“这个说法是根据中国美术史的脉络对比出来的。90年代以前,我们都是光亮的、写实的,跟一般人的生活是有距离的。到了90年代,这样一帮年轻人用这样的角度做作品,用玩世现实主义是很正常的。”

至于他自己怎么看,他打了个比方:“联合国有个《生物多样性宣言》。人也一样,有的人喜欢热闹的晚餐,有的人成天愁眉苦脸。你不能要求一个不太笑的人是坏人,也不能指望一个爱开玩笑的人就是坏人。”他补一句,语气轻松但界线分明:“我自己喜欢开玩笑。大家知道我喜欢开玩笑了,你接受,那我们在一起开玩笑;你不接受你就走啊。”

他认为,决定权不在自己手中:“一般的解读,就是作品完成了它就完成了。它其实不是这样的,它其实跟人的生命是一样的。小孩出生了,只是从肚子里面到了社会上,他在母体里面也是生命。艺术家的作品,是你做完的时候,他才是真正面向社会的时候。这个社会怎么解读、怎么使用、会发生什么,那是你把作品做完,拿到社会上面去发生的。”这种对“失控”的接受,在他这几年的新作里,变成了方法本身。

当被问及如何定义自己现在的“风格”,他毫不犹豫地摇头:“我不会有风格的。这跟人走路的姿势一样,是跟着生命周期走的,硬生生倒置过来,那叫造作。我现在?我现在就是高高兴兴地工作和生活。”

垃圾“砸在手里”,逼出一批新作

正是这种顺应生命进程的态度,促成了他这次的新系列。今次在香港艺术中心展出的《海洋生态系列》,包括《2025-2026》与《2026》,是他近年最新的创作系列,放在中心入口中庭,是每位访客最先遇见的作品。其中大幅平面作品达3.5米乘4.5米,犹如一幅由海洋废弃物编织的当代挂毯;另一件则是球状,把人类活动的残余收拢成一颗自给自足的微型天体。

起点其实并不宏大。2025年,方力钧把生活与工作重心搬到海边,“这些塑料垃圾基本上是最新的作品,去年春天开始的。”原本只是想散散步、顺手捡捡家门口的垃圾,结果一发不可收拾。“一开始就是很本分的,就想把沙滩上的垃圾清一下。但是你把垃圾捡起来之后,它得有地方堆着。”他苦笑着指了指展厅里那些巨大的塑胶球体与壁画:“这逼得没法了呀,要不然,这些垃圾就全砸我手里了。”

为了处理这些“砸在手里”的废弃物,他索性把它们洗净、切割、热熔,拼装成一件件色彩斑斓的装置。于是有了球体,这是他作品中最原始、最持久的造型元素,也正好接回光头:“因为我从一开始画画的时候,就对这个球体感兴趣,光头它也是球体,所以这次用塑料做作品,一开始也是做的球。”

捡拾、分类、清洗、切割、热熔、拼装,这些工序本属于沙滩清洁工与废品回收者。他完全不回避:“这个核心工序其实跟废品回收是挺像的。”而他喜欢的,正是那个悬置的状态:“从材料上,他就是垃圾,但因为他是艺术家作品,他又是作品。这个我挺喜欢这种感觉。”

最不碍眼的东西,才是最危险的

问他捡过什么最印象深刻,答案不是浮球、不是渔网,而是烟头。烟头太小,没有任何工具和方法能把它收集起来,混在沙里,几场雨后外包装颜色退掉,“里面那个海绵,海绵也算是塑料嘛”,就这样掺进沙子。“一旦你开始注意,是到处都是特别微小的东西,那东西又不可以降解,又剪不出来。”

“总有人说我们垃圾发电能发多少电,”他语气一转,“我跟他们说,那个是你在办公室里、在教研室里面的效果,你到现实里走两步看看。这么庞大的抽烟人群,在海边抽完烟,谁会把烟头乖乖装进自己口袋里?几场雨一落,海绵滤嘴全掺在沙子里,你拿什么工具去把它们和自然隔开?”他认为烟头最不碍眼:“所以它是最危险的。”

有趣的是,他并不打算指着谁的鼻子骂。“互相指责肯定不是一个好的方式,因为每个人都有需要解压的情况。”他举例:“一个小伙子失恋了,跑到海边喝了两瓶啤酒喝醉了,把啤酒瓶摔碎了,然后回家睡了。他这种方式好,还是他开个车到街上撞人好?人就是一个情感动物,这个是不能止住的。”

那么终极方案是什么?他笑着给了一个非常方力钧的答案:“把人都处理掉了,就没有人了,就都好了。”在他看来,人类欲望与破坏无法彻底煞停;既然无法消灭人类,他选择用自己的方式介入,把这些承载着人类情感残余的废弃物收集起来,重新赋予它们诡异而绚烂的生命。

那么作品做得漂亮,会不会担心变成打卡背景,让人忘记背后整片海洋?“这点上面我挺想得开的,”他说,“我控制不了的事情我也不去控制。”

这一次,他的《海洋生态系列》被安置在香港艺术中心入口中庭。观众一踏入大门,迎面撞上的就是这些由海废构成的巨大编织体。香港艺术中心更邀请公众一起去大浪湾捡垃圾,把拾来的塑胶废物升级再造,共同完成一件与方力钧作品并置的装置。用他的逻辑来说,可能公众的参与完结了,才是作品生命真正开始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