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艺术中心旗舰展|专访韩国德国艺术家情侣 AI时代反思记忆

撰文: 梁嘉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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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进香港艺术中心包氏画廊,你会看见一批玻璃球体在展厅中间,里面装著颜色深浅不一的液体。它们是九位韩国老妇人亲手酿的醋,至今仍在发酵、仍在呼吸。转个弯,另一个房间里是黑白灰阶的点云影像,香港佐敦的街景被拆解成几何线条,观众一移动,画面就给予回应。

一边是最古老的生物工艺,一边是最当代的演算法。生物的有机缓慢与运算的冰冷精确,通常被视为两条互不相交的平行线,但在香港艺术中心现正举行的旗舰展览“场域・碰撞・协作”中,来自韩国的媒体艺术家Juri Hwang与来自德国的视觉艺术教授Andreas Kratky这对伴侣,巧妙地将两者编织在一起,带来名为“酿存生成”的关系轴线展区。

(摄:黄宝莹)

他们的《醋母》、《通道》以及共同创作的《π 行》,一系列作品都在叩问同一个命题:在科技高速发展的今时今日,人类的记忆、身体与空间经验,究竟如何被留存感知?

一瓮传家醋里的母亲记忆

《醋母》看上去像一群小型星体,圆形玻璃容器内盛著不同色泽与质地的液体,静静悬浮。“视觉上,它非常原始。”Juri 说。这些玻璃球原本是她韩国海边家乡的渔民绑在渔网上下水用的浮球,后来被当地人转用作储醋的容器。“我找不到原来的容器,所以用了这个。”但她补上第二个理由:“这很像我们对自身的体验,就像我们拥有自己的星球,一个以自我为中心的星球。我们是自己世界的中心,每个人都在自己的泡泡里。”

(摄:黄宝莹)

Andreas这样说:“这些球体运作得非常好的地方在于,它是一个非常封闭、自给自足的系统。如果你把艺术品看作一个科学系统,那么这就是一个系统最美丽、最基本的形态。”

作品的起点,是 Juri 对已故母亲的思念。在韩国快速现代化的年代,家庭手工酿造几乎消失,但她的母亲与家乡妇女依然执拗地守著这门手艺。母亲因病离世,生前在医院承受了巨大痛苦,这份悲痛让 Juri 压抑了很久,无法处理。

(摄:黄宝莹)

她慢慢意识到,醋不只是母亲生前的最爱,更是那一代女性在父权社会中安放自我价值的地方。“在父权社会里,母亲们总觉得自己不重要,她们的角色仿佛只是喂养家人。作为一个受现代教育长大的女孩,我以前无法接受。我曾对她说:‘妈,妳很重要。如果妳不把自己当一回事,妳的女儿也不会看重自己。’”

为此,Juri 花了一年多走访家乡九位邻居,收集她们的传家醋并拍下照片。母亲在世时是她的合作者,替她走进村子里拿醋。每一瓶醋都有不同的味道与微生物环境,宛如九个截然不同的微型宇宙。展览中,她刻意摒弃传统的储存陈列方式,改以近似星图的圆形布局并置。“就像我们在世界上的个人体验一样,每个人都是一个宇宙。我不想在其中加入任何阶级之分。”

(摄:黄宝莹)

发酵是一个无法完全受控的生物过程,这一点在讲求效率的年代显得格外珍贵。Juri 在收集过程中学到很多:那些妇女会在炎热的日子替醋瓶洗澡,甚至亲吻瓶身。“她们会说,有人敏感地照顾它是件好事,我会照顾你,我们会一起生活很长时间。”于是乎,把醋接手过来时她非常紧张,“香港比韩国热得多,它们变得更活跃了。”Juri 说,“它们就像内部有著小气候和系统,每一瓶的形成都不一样,有些在水面上,有些没有,这真的就像不同的生态系统。”

(摄:黄宝莹)

在科学语境里,vinegar mother 指把酒转化为醋的共生菌落;在生命层面,它指那些撑起整个世系的“母亲们”。在这些不断呼吸、变化的液体里,一代代微生物如家庭成员般繁衍,把记忆以生物学的方式留了下来。

AI 时代下的空间记忆

轴线的另一端,Andreas Kratky大量使用运算与AI,向外探索科技与人类行为的边界。在他的《通道》系列中,运算模型与人工智能成为了剖析人类空间感知的工具。

在传统观念中,电脑运算是纯粹的逻辑操作,与人类有机的切身经验格格不入。Andreas认为,如今发展至顶峰的AI,正迫使我们重新思考人类的本质。他深信,人类并非单纯的数据处理器,而是理性分析与自身体验的复杂结合。

(摄:黄宝莹)

Andreas的母亲患有严重的认知障碍症,理智与记忆逐渐被疾病剥夺,但令人惊讶的是,她的“身体”依然记得。当Andreas询问母亲是否关掉了热水炉时,母亲虽然已无法理解“热水炉”这个词汇的含义,却能凭借直觉走到正确的位置将其关闭。因为她在那栋房子里居住了六十年,她的身体早已与环境完美契合,形成了一种无法轻易提取、只在行动当下流动的深层知识。

这段经历启发了Andreas尝试用运算模型来捕捉这种无形的体验。在《通道》中,他探问人类的移动如何在空间中体现,以及我们该如何将这种体验呈现出来。他并不认为 AI 会边缘化人类经验。“AI 基本上只是对人类经验的一种机械化理性处理。AI 可能会吐出一些东西,但它根本不知道那是什么以及为什么。是我们人类在进行意义建构。”

他甚至认为,“我们现在看到的 AI,可以说是逻辑操作的顶峰,这迫使我们重新思考:作为人类,我们到底是什么?我们可能不是最好的程式设计师或数据处理器,但我们是别的东西。”Juri 在一旁补充:“AI 是人工智能,而人类是模范智能。当我们创造出像人类一样的机器时,我们其实会开始思考,那么人类到底是什么?”

当观众走过《通道》,身影会化作点云,照亮原本隐匿的空间。这既是向 Eadweard Muybridge、Étienne-Jules Marey 等早期研究时间与摄影的先驱致敬,也是一种轨迹的隐喻。我们每一次将脚步踏入空间,都在留下微小的印记,我们的行为重塑了空间,而空间也同时塑造了我们。“只要你走过那条通道,你就会在那个空间留下印记。”

碎片化城市中的步行轨迹

在两人的共同创作《π 行》中,展现的则是他们的日常轨迹。这件作品采样了香港火炭、佐敦以及日本京都竹林、东京车站等地的日常步行轨迹。画面被刻意扭曲成球状,Andreas解释:“我们想让它们看起来就像我们身处在自己的星球上。”

(摄:黄宝莹)

在现代社会,我们高度依赖智能手机的GPS来导航,社交媒体的演算法将我们困在各自的“回音室”里。Andreas指出,这种由媒体主导的环境,让空间感知变得极度碎片化和个人化,每个人都仿佛囚居在独有的心灵宇宙中,视角甚至可能完全扭曲。他说:“我们都在没有社交媒体的时代长大。对我来说,很难想像如果你在一个必须永远考虑自己数位形象的环境中长大会是什么样子。我小时候,我是可以随时消失的。”

Juri形容那是一种绝缘与孤立。“这是一种单一的宇宙,你看看那个宇宙有多小?它是圆的,可能非常小,但我们无法掌握,我们只觉得它是完整的。”香港这座城市独特的空间压迫感,进一步放大了这种碎片化体验。对Andreas而言,在这样的环境中,“步行”成为了参与空间最基本、最原始的方式。

在今时今日,最珍贵的可能就是那些无法被轻易量化的人类情感与具身体验。或许我们都需要偶尔停下脚步,在与他人的碰撞中,找回那份属于人类的身体记忆。

“场域・碰撞・协作”
展期:即日至 9 月 20 日
地点:香港艺术中心(四至五楼包氏画廊、地面至四楼赛马会展廊)
免费入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