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拉斯笔下的家庭悲歌与殖民阴影:《抵挡太平洋的堤坝》(下)

撰文: 开卷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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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国女作家玛格丽特‧杜拉斯是20世纪法国最具影响力的作家之一,她的重要作品包括奠定她文坛地位的半自传小说《抵挡太平洋的堤坝》、获法国龚固尔文学奖的《情人》,以及编写出经典电影《广岛之恋》的剧本。这些作品表面上分属不同时期与不同媒介,实际上却共有一条清晰而深刻的创作脉络:她始终在写女性、记忆、创伤与无法修补的失落。三部作品中的人物,似乎都活在某种不能被真正解决的处境里:有人对抗海潮,有人对抗战争记忆,有人对抗殖民地的阶级与欲望秩序。杜拉斯的厉害之处,在于她不把这些冲突写成单纯的情节,而是写成一种持续回响的生命状态。

堤坝:希望的象征,也是破灭的象征

《抵挡太平洋的堤坝》是这脉络的起点。小说中的母亲是全书最具力量,也最令人心碎的人物。她不是传统意义上温柔慈爱的母亲,而是一个在贫困与失败中苦撑的女人。她耗尽心力买地、筑堤,企图保住一家人的生存空间,却一次又一次被潮水吞噬。堤坝在这里不只是具体工程,更是人对命运的徒劳抵抗。它象征着希望,也象征着希望的破灭。母亲的形象因此具有双重性:她既是家庭的支柱,也是被生活逼到崩溃边缘的人,可见杜拉斯早期作品已经带有强烈的悲剧感。

从抵挡海潮到抵挡遗忘

到了《广岛之恋》,杜拉斯将这种“无法修补”的感受转向历史创伤。这部作品不再只是地方性的贫困故事,而是把个人情爱与战争灾难交叠起来。广岛不只是地名,它是一个创伤的象征;恋爱也不只是恋爱,而是一场关于记忆、遗忘与观看的对话。电影里,男女主角的亲密关系从来不是纯粹的私情,而是被历史包围、被死亡阴影笼罩的短暂相遇。杜拉斯在这里关心的,不是爱情是否成立,而是人如何在创伤之后仍试图说话、记得,和与他者相遇。

故事讲述一名法国女演员(艾曼纽·丽娃)要拍摄一部宣传和平的电影,在广岛拍摄期间邂逅了一名日本建筑工程师(冈田英次)。(《广岛之恋》剧照)

《情人》:在殖民地欲望秩序中的自我书写

杜拉斯将这条创作脉络在《情人》中推向更私密,也更尖锐的边界。这部作品以年迈的“我”回望十五岁半时在湄公河渡轮上的初遇──一个富有的华裔男子,一辆黑色轿车,一只颤抖着伸过来的手。如果说《抵挡太平洋的堤坝》中的若先生是母亲眼中的“救赎筹码”,《广岛之恋》中的异国恋情是创伤之上的短暂交会,那么《情人》中的这段关系,则是少女同时面对欲望、阶级、种族与家庭耻辱的全面交锋。

杜拉斯《情人》电影版,由Jean-Jacques Annaud执导

阶层的分化:“小白人”的尴尬处境与苏珊的最终抉择

杜拉斯笔下的殖民地社会,并非单纯“白人殖民者与被殖民者”的二元对立,还存在着更为边缘的群体──被称为“小白人”(Petits Blancs)的贫穷法国移民。他们虽拥有白人身份,却没有相应的经济实力和社会地位。杜拉斯一家正是典型:母亲是小学教师,父亲早逝后家庭陷入困境,住在破败的吊脚楼里,而非西贡的富人区。这种矛盾使他们夹在殖民体制缝隙中,既不属于上层统治阶级,也无法融入当地社会。

母亲耗尽十五年积蓄买下那块年年被海水淹没的土地,正是这种阶层困境的写照。这块地早已在多个破产家庭间流转,而她只是最新受害者。她的“白人身份”非但没有保护她,反而让她成为更容易被瞄准的猎物,被殖民行政署精心设计的骗局所吞噬。

有一次女儿苏珊走在西贡街头,无意中发现那些白人太太们从马车里看着她,目光带着嫌弃。这群人认得她已洗得泛白的衣服是去年的款式,于是苏珊低着头走过去,她知道自己在她们眼中不算真正的白人,短短的瞬间道尽了“小白人”的身份焦虑。

伤口如何被看见

玛格丽特·杜拉斯(图片来源:百度图片)

杜拉斯写的,从来不只是故事,而是伤口如何被看见。她笔下的女性,往往并不完整、不安稳,甚至充满矛盾,但正是这种不完整,使她们显得真实而顽强:人在世界面前纵然脆弱,但仍然不肯放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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