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神话与怪兽|从哥斯拉到攻壳机动队 专访策展人揭亚洲奇幻密码
阿童木、哥斯拉、超人,以至《攻壳机动队》,对几代香港观众来说,绝对是陪伴成长的老朋友。那么当这些熟悉的角色走进M+,与十九世纪的神明、妖怪及超现实主义画作并列展出。除了重温童年,我们还可以看见甚么?
M+“神话与怪兽:亚洲的奇幻异境”展览,从十九世纪一路谈到当代,其中第三章“从《哥斯拉》到《攻壳机动队》”,相信尤其能勾起动漫迷的兴趣。手冢治虫的漫画、成田亨的超人与怪兽设计,让人忍不住停下来细看。不过,一场以“亚洲”为命题的展览,为何流行文化部分几乎被日本作品“包揽”?那些天马行空的宇宙与怪兽,又与我们的真实生活有何关联?
带着这些好奇,我们与M+视觉艺术策展人之一谭雪凝(Isabella),以及京都精华大学漫画研究学者庾水敬(Sookyung Yoo)坐下来聊了聊。从漫画杂志的产业链、外太空的创作自由,一路聊到香港半空中的天桥网络,原来奇幻世界背后,藏着许多非常现实的考量。
为何流行文化展区,几乎都是日本作品?
访问一开始,笔者便单刀直入:为甚么展览这么强调日本?
观众走进展厅,第一印象可能也是“怎么这么多日本作品”。谭雪凝没有回避:“是的,这次展览看起来确实包含了大量的日本素材,但我认为我们也试图在展现‘亚洲未来主义’的构想中取得平衡。”她解释,展览第一章以中国和日本为起点探讨神话;第二章谈超现实主义,日韩作品较多,是因为两地“在早期艺术和前卫运动中有着比亚洲其他地区更深厚的历史实践。所以,这背后是有其历史原因的。”
到了第三章,手冢治虫、成田亨、竹宫惠子、田名网敬一、天野喜孝等六位焦点创作者,清一色是日本人。谭雪凝坦言:“我认为这也是因为日本在二战后的流行文化中占据了极其重要的地位。但我们并非单纯想展示‘这些创造力仅仅来自日本’。”她强调,策展团队很关注具开创性的“先锋时刻”:“在探讨从漫画、电子游戏到动画的发展时,我们必须承认手冢治虫等人的影响力,以及特摄技术在电影制作中的地位。”
但这种影响力从来不是单向的。展览中除了《小飞侠阿童木》,还特意展出了手冢治虫的《我的孙悟空》。谭雪凝指出:“手冢治虫曾深受中国第一部长篇动画《铁扇公主》及中国神话启发。我们想表达的是,日本与其他地方之间,一直存在着一种微妙的来回流动与交流。”
日本漫画成功,不是因为“天生擅长说故事”
那么,为何战后的日本能成为亚洲奇幻文化的输出重镇?庾水敬对此有非常务实的见解。“我常常听到有人说,日本人是不是天生就特别会说故事?其实我不这么认为。”庾水敬直言:“我不认为这是因为‘日本人天生就擅长创作有趣的故事’,而是因为他们的社会环境,允许艺术家自由地创作他们想要的东西。”
她从产业结构剖析,日本拥有一亿人口的庞大国内市场,“这意味着即使作品没有出口到其他国家,它依然能在国内立足并赚钱。”加上五十年代末周刊漫画杂志兴起,培养了国民的阅读习惯。“我父母那一代也是看漫画长大的,但到了青春期就停了;但在日本,几乎每个人,包括成年人,都在持续看漫画。”
六十年代电视动画的普及更是关键推手。“看漫画你需要花钱买书,但看动画你只需要打开家里的电视,它能瞬间触及海量观众。”庾水敬解释:“制作一部动画需要大量资金,但如果改编自已经成功的漫画,风险就会小得多。所以漫画成本低,很适合用来做题材实验。很多研究人员都说,如果没有动画的推波助澜,漫画是不会像今天这么受欢迎的。”
除了市场,稳定的经济与言论自由同样不可或缺。“自由的环境让有才华的人不断受到启发,这样一代代累积,才建构出今天的流行文化基础。”
今天的妖怪形象,其实来自水木茂?
M+的收藏与研究以战后视觉文化为重心,这次展览却把时间线拉回十九世纪。“奇幻不是凭空出现的。”谭雪凝解释,策展团队研究作品时,发现不少创作都涉及宗教与神话。回看这些背景,有助理解人们为何需要创造现实中不存在的世界。神话与怪兽,也让艺术家有机会把难以言说的事情转化成图像:“透过漫画、动画或绘画,把它们呈现出来,说一些难以用文字表达,甚至可能涉及禁忌的事情。”
那么魔法少女和机械人,能不能追溯到某个民间传说?庾水敬提醒,不能把关系想得太直接。她以《鬼太郎》作者水木茂为例:“今天日本人心目中的妖怪形象,很大程度上来自水木茂的漫画。当然,他参考了江户时代的书籍,但人们记住的,是水木茂画笔下的形象。”
“从这个角度来看,其实没有所谓绝对的‘原创’,也没有单一的脉络,很难划出一条清晰的界线。”庾水敬说,漫画不只保存了传统,更在不知不觉中改写了我们对传统的记忆。
今天的哥斯拉,还是“坏怪兽”吗?
说到怪兽,自然绕不开《哥斯拉》。这只诞生于1954年、源于核试辐射恐惧的巨兽,在2026年的今天意味着甚么?
庾水敬笑说:“我认为即使是从没看过《哥斯拉》电影的年轻人,也绝对认得这个形象,甚至会把它做成迷因(meme)。对我来说,它已经超越了电影,成为了一种深植于现代社会的‘文化基因’。”
谭雪凝则着眼于角色意义的演变。从1954年电影呼应核试验的恐惧,到后来在不同作品中带有抗议意味,哥斯拉一直随历史而改变。“哥斯拉是一个文化符号,但这个符号也与人类和科技、环境的关系密切相连。牠不一定只是一只‘坏怪兽’。”
怪兽可以带来恐惧,也可以成为同伴。谈到《超人》、宝可梦等作品,庾水敬认为,角色虽然并非人类,故事核心往往仍是人际关系。“有些角色与怪兽或妖怪有关,但作品常常谈的,还是人与人的关系、爱和友谊。”不同作品以不同方式接近主题,背后关心的事情,却未必相距很远。
为何这么多漫画要上宇宙?
展览中许多五十至七十年代的作品都以宇宙为背景。谭雪凝认为,这与当时的科技发展及太空探索有关:地球以外有甚么?人类又能否抵达那里?这些问题,同时吸引了科学家与漫画家。
庾水敬则分享了一个创作上的理由。她曾问一位女性漫画家,为何对宇宙题材感兴趣,对方回答:“因为没有人知道那里发生甚么。”她强调,这是一位创作者的看法,未必适用于所有人,但确实提供了一个理解奇幻故事的角度。“这给了她们一些自由,去建构自己想呈现的世界。如果故事发生在地球,读者可能会说:‘这不存在,太荒谬了。’但如果是在另一个世界,为甚么不可以?”
《攻壳机动队》的未来城市,为何跟香港那么像?
如果宇宙让故事与日常保持距离,那么《攻壳机动队》借用香港的城市景观,是否也有类似作用?庾水敬提出一种可能:对首先面向日本观众的作品来说,香港既是城市,也带着异地的陌生感。
“如果场景是香港,而不是东京,便会产生一种异国的距离感,或者某种无国界的感觉。”但香港观众的观看经验,可能完全不同。“我也很好奇,香港人怎样看《攻壳机动队》?你看到自己的语言、一些看起来像香港的地方,感受应该会不一样。”
谭雪凝则从建筑空间给出了解释。在她看来,九十年代的香港已建立起“未来城市”的形象。战后急速的城市发展,让新旧建筑在有限土地上交错并存;汇丰总行、中银大厦等建筑,也展现了当时富有前瞻性的设计。
还有香港人每天走过、未必特别留意的天桥。“你能想像,一座城市连接得如此紧密,几乎可以在地面之上活动,不用走到街上,只要从一座天桥走到另一座天桥吗?”这种密集而立体的城市空间,让动画师有了想像未来的材料。对香港人而言再日常不过的路线,到了银幕上,却可以成为另一个世界。
香港不只是看动漫的地方
包括笔者在内的几代香港人,都是看着电视上的配音版动画、听着动漫主题曲长大的。这些回忆有没有影响策展?“某程度上有。”谭雪凝说选择漫画、动画作品时,难免带着个人经验与喜好。但展览需要把作品放回历史,不能只按童年回忆选件。“我可能也喜欢其他奇幻少女漫画,但在这个展览的语境里,那些故事未必最合适。漫画和动画有那么多类型,不可能用一种作品涵盖所有东西。”
在这样一个宏大的亚洲叙事中,香港究竟扮演甚么角色?谭雪凝认为,关键不只是计算各地有多少展品,而是让贡献被看见。“我真正想做的,是让香港艺术家在这个故事中的贡献清晰可见,给他们一个显眼的位置。”譬如陈翊朗的壁画《恐惧捕手》因此被安排在展厅入口,与结尾村上隆的作品呼应,让观众从香港艺术家的创作出发,进入东亚神话与信仰的世界。
庾水敬则从自己的成长经验,提出另一种理解。她小时候读过一些一直以为是韩国传统的故事,长大后才知道源自中国。但在她看来,这并不妨碍它们同时成为韩国文化的一部分。“我们所相信的传统,本来就已经混合了很多东西。漫画、动画,以及世界各地的文化,或许只是再加入一些新的视角,而这些将成为未来的传统。”
或许,香港人熟悉的日本动漫与科幻街景,早就不只是“外来文化”。当这些故事来到这座城市,被我们观看、消化,再重新创作,便有了不同的意思。香港不只是观众,也是参与想像未来的一分子。
【展览资料】
“神话与怪兽:亚洲的奇幻异境”
日期:即日起至2027年4月4日(逢星期一休馆)
地点:M+二楼西展厅
时间:星期二至日10:00至18:00,星期五延长至22: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