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蓓茵专栏｜香篱春暖

政府去年底公布首份《中医药发展蓝图》，勾划香港中医药发展愿景，并定位香港为“中医药国际桥头堡”。《蓝图》出台固然是政策里程碑，然而翻开整份文件，通篇谈的是顶层架构、人才培训、科研创新、国际化发展，却鲜有触及一个最根本的问题：内需在哪里？

“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再宏大的蓝图设计，若缺乏坚实的服务需求和市民体验作基础，终究是空中楼阁。市民不会问什么是“中医药国际桥头堡”；他们只关心：看中医贵不贵？有没有政府资助？找到的中医师是否专业可靠？

一、为何讨论“公共价值”？和你有什么关系？

在谈《蓝图》之前，让我先解释一个公共行政的核心概念。哈佛大学教授Mark Moore提出的“公共价值”（Public Value）理论指出，政府施政应从三个维度创造效益：

1. 社会价值（Social Value）：政策对市民生活有否实质改善？
2. 政治合法性（Legitimacy）：政策是否得到公众认受和支持？
3. 管理能力（Operational Capability）：政府有否能力落实政策？

简单来说，一项好的公共政策，不能只有宏大的愿景，更要让市民实实在在感受到好处。市民的体验感，就是政策成败的关键。

用这个框架审视《中医药发展蓝图》，问题就很清楚：蓝图的顶层设计很完整，但在“社会价值”——即市民能否用得起、用得上、用得好中医药服务——这一环，着墨甚少。

二、市民的真实体验：看病贵，信息乱

对普通市民而言，“中医药发展”这四个字的具体含义，就是能否以可负担的价格，获得可信赖的中医服务。

目前现实是：私营中医诊所收费一般每次300至800元，政府资助中医诊所名额每年仅80万个，相对于全港750万人口，明显供不应求。智库“团结香港基金”调查显示，47.2%市民在过去一年曾使用中医服务；可见需求确实存在，但大部分只能自费光顾私营诊所。

三、专科发展停滞：制度漏洞衍生灰色地带

如市民想寻找妇科或皮肤科专长的中医，由于没有专科认证制度，只能靠亲友介绍或网上广告“自求多福”，专业质素无从稽考。

这背后反映的是制度的结构性矛盾。由于中医有别于西医，中医没有专科培训机制，法例亦不允许中医在执业范围注明自己的专长。结果衍生灰色地带，让无牌行医者乘虚而入。坊间不少“痛症中心”及“美容中心”声称提供“中医坐月”、“中医美容”等服务，但实际上并无注册中医师驻诊。市民无法分辨真伪，容易受骗。

这种信息混乱的生态，正正是行业长期缺乏正确规管及发展的结果。病人与中医师之间资讯欠缺透明，既令市民无所适从，也令合规中医师担心被“无牌中医”抢生意。

更深层次的问题是，这反映政府长期轻视中医专科发展的重要性。专科发展停滞不前，一方面阻碍了市民寻求适合的中医，另一方面也不利于中医专业的健康发展，令不法商人得以鱼目混珠。

香港教育大学赵永佳教授的研究显示，中医师普遍认同专科发展的必要性，并支持以传统六大专科（内科、外科、妇科、儿科、骨伤科、针灸科）为基础发展专科制度。然而，《蓝图》对此仅以“探讨香港中医专科发展”轻轻带过——这个议题，业界已经“探讨”了超过20年，市民和中医师还要等多久？

四、中医师的困境：薪酬低，前景不明

《蓝图》大谈人才培训，却回避了一个现实：中医师的薪酬待遇在医疗专业中处于最底层。

根据资料，中医师起薪点约为$27,000至$30,000，而西医起薪点高达$50,000至$70,000，护士约$40,000。换言之，同样接受六年专业训练，中医师的起薪点比西医低近一半，甚至比护士还低。

更关键的是，政府至今未有为中医师制订统一的薪酬架构和晋升阶梯。在《非政府机构一般职位薪级表》中，根本没有“中医师”这一栏。中医师的职业前景模糊不清，难以吸引优秀人才入行，也难以留住现有人才。

五、人才培训的根本问题：拨款严重不足

《蓝图》提出要加强人才培训，但却回避了一个核心问题：中医本科教育的资源投入远远不足。

根据大学教育资助委员会（UGC）的拨款机制，不同学科获分配的“相对成本加权数值”不同，直接影响大学获得的教学资源：

数字说明什么？中医学位的政府资助，与工程学科看齐，只有西医学位的约四成（1.4 vs 3.6）。两者相差约2.6倍。

这意味着中医学院长期面对资源不足，难以聘请资深导师、难以购置先进教学设备、难以开展高水平研究。立法会议员陈永光曾与三所大学中医学院院长会见教育局长，反映中医学科人数虽少，但科目与西医学科相若，而目前大学教资会对全日制中医学学士学位课程的拨款，远远不足够应付。

中医本科基础打不好，又如何做好进一步的专业培训？又如何吸引尖子入读？

政府若真心重视中医药发展，应积极考虑增加中医药教学拨款，将中医药学科的相对成本加权数值由目前的1.4逐步调整至3.0-3.6，与西医看齐。唯有大学有足够资源，才能做好中医药人才培训、科研等工作。

六、《蓝图》的空白：内需在哪里？

细读《中医药发展蓝图》，其八大策略方向涵盖管治架构、人才培训、科研创新、产业发展、大湾区合作、国际化等。然而，对于如何扩大公营中医服务、如何增加市民使用中医的机会、如何改善私营市场的规管——这些直接影响内需的核心议题，着墨甚少。

《蓝图》提出“以社区和市民需要为根本”，但具体措施却集中在中医医院和中医教研中心——这些机构服务的中医师，仅占全港约12%。其余88%在私营市场执业的中医师，《蓝图》内的发展措施基本不涵盖他们。

这是《蓝图》最大的空白。当九成中医师在私营市场服务，而《蓝图》的政策聚焦只针对一成公营中医师，这份《蓝图》对整体行业发展的推动力，能有多大？

更值得关注的是，市民对中医药的需求从不匮乏，匮乏的是满足需求的制度配套。《蓝图》既不着重扩展公营服务，也未触及私营市场的规管改革，公私协作更是欠奉——有需求而无出路，积存已久的内需困局如何化解？

七、基层医疗的核心理念：中医缺席的矛盾

从公共卫生角度，世界卫生组织早已强调“基层医疗”（Primary Healthcare）的重要性。基层医疗的核心理念是：

1. 预防为重：及早发现、及早治疗，减少疾病恶化
2. 社区为本：在居住社区提供便捷服务
3. 以人为本：全面、持续、协调的护理

中医药在基层医疗中本应大有可为。中医强调“治未病”，即预防疾病于未然，与基层医疗的“预防为重”理念不谋而合。然而，现实是政府于2022年公布《基层医疗健康蓝图》，其后推出地区康健中心、慢病共治计划等措施，但中医在这些基层医疗服务中几乎没有实质角色：

立法会议员陈永光曾在会上质询，指出中医治理慢性病疗效显著，为何“慢病共治计划”没有中医角色？政府仅回应会在未来“逐步推动中医版慢病共治计划”——但具体时间表欠奉。

整体而言，公营中医服务在香港医疗体系中仅占约0.24%。这反映一个根本矛盾：政府一边高调推出《中医药发展蓝图》，定位香港为“中医药国际桥头堡”；另一边厢，基层医疗的核心措施却将中医排除在外。口号响亮，落地无声——市民怎会感受到中医药发展的实际效益？​

若政府真正重视基层医疗，应善用中医药在预防保健、慢性病管理方面的优势，将中医纳入慢病共治计划，扩大公营中医服务，让更多市民——尤其是基层市民——能够负担得起中医药服务。

八、韩国经验：内需是国际化的根基

《蓝图》将香港定位为“中医药国际桥头堡”，配合国家发展战略。这个愿景值得期待，但我们需要问：没有坚实的内需基础，如何向国际推广？

以韩国医美产业为例，许多人到韩国整容，不仅因为韩国技术好，更因为韩国本土对医美的内需极大。当你看到韩国人自己也在用、也在消费，你才有信心去消费。这是最实在的市场宣传——不是靠广告吹嘘，也不是仅靠顶层设计，而是靠千千万万消费者的真实体验和口碑。

同理，香港若要把中医药推广至国际，首先须在香港建立足够的内需基础。若连本地市民也缺乏广泛使用中医药服务的机会，又如何说服国际社会认可香港作为中医药桥头堡的角色？

相比内地的“十四五”中医药发展规划，清楚列明五个“全覆盖”目标：县级中医医疗机构全覆盖、社区卫生服务中心中医馆全覆盖、基层中医药服务全覆盖、基层中医药人才配备全覆盖、基层中医药健康宣教全覆盖。内地更推动“防—治—康”中医药示范点，让中医药融入现代生活。这是扎扎实实的内需建设。

香港有条件成为中医药的国际示范点，但首先要做好本地的中医药服务，及解决现有行业积存的规管问题。否则，再好的顶层设计也只是空中楼阁，没有基础。

九、先做好基础，才谈更高阶发展

中医药发展，不能只有顶层设计而没有基础建设。《蓝图》描绘的愿景再宏大，若没有充足及优良的用家体验，便不会有共鸣；没有共鸣，便不会有影响力；没有影响力，国际化便是空谈。

回到Mark Moore的“公共价值”框架：

1. 社会价值：市民觉得看中医贵，服务不可及——公共价值不足
2. 政治合法性：规管制度过时，信息不透明——认受性成疑
3. 管理能力：薪酬架构欠奉，人才流失——执行能力受限

这些行业积存已久的问题必须正视：

这些问题不解决，再好的顶层设计也难以实践。

十、从市民体验出发

对于在私营市场执业的九成同业而言，《蓝图》的顶层设计离我们很远。但这不代表我们只能观望。

今年元旦起公营医疗收费大幅调整，急症室由$180加至$400，普通科门诊由$50加至$150。过往依赖廉价公营医疗的中产阶层，将面临更高的医疗成本。这对私营中医市场而言，或许是机遇——为市民提供多一个相对可负担的医疗选项。

但真正的长远发展，政府仍需做好以下工作：

1. 增加中医教育拨款：将成本加权数值由1.4调升至3.0-3.6

2. 扩大公营中医服务：让基层市民负担得起

3. 改革规管制度：推动专科发展，让市民更易觅得合适中医

4. 建立中医师薪酬架构：吸引和留住人才

5. 堵塞法律漏洞：打击无牌执业，保障市民及业界权益

香港中医药的未来发展，蓝图描画得很漂亮，着重顶层的设计和人才的培养，同时亦应该重视市民的真实体验和行业生态的改善。当每一个香港人都能便利地享用可负担得起的中医药服务，当中医药真正融入我们日常生活、文化和医疗，香港才有底气成为中医药的国际示范点，才有本钱向世界推广。

作者林蓓茵是香港注册中医学会副会长，中医学博士，公共卫生硕士。

文章仅属作者意见，不代表香港01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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