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颕彰律师专栏

近年本港已多次上演一幕幕严重违背经济常识的闹剧。若干内地旅客手持面值高达数亿、甚至165亿欧元（折合约1,520亿港元）的天文数字伪造钞票及债券，试图在历史悠久的外资发钞银行闯关兑现。这些票据设计粗劣且错漏百出，部分甚至带有港人熟悉的“冥通银行”色彩。表面上看，这似乎仅是个别人士或小组“超低能”的闹剧。然而，若剥开这层荒诞的表象，深入解构其运作逻辑，便会发现这绝非单纯的个别愚蠢行为，而是一个运作多年、极具蛊惑性且高度组织化的系统性诈骗网络。

这种利用近百年历史宏大叙事进行的金融诈骗，实则是一种全球性的“认知病毒”，利用资讯落差与人性的贪婪，构建出一个与现实平行的“荒谬时空”。

这种以“历史债券”为名的骗局并非中国独有，在国际金融市场早有先例。美国证券交易委员会（SEC）于2024年12月正式入禀加州联邦法院，起诉一家名为Historic Asset Placement Services Global（HAPS）的公司及其关联人士。案情指控被告公司及其关联人士声称掌握一套秘密流程，能兑现德国威玛共和国、沙皇俄国及清政府发行的旧债券，以此向投资者收取高昂预付费。美国监管机构明确指出，这些早已失去法定效力且发行主体已不存在的旧债券，根本毫无兑现可能。这宗跨国案例有力地证明，所谓“资产解冻”从来都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金融骗局，而非什么被遗忘的国家宝藏。

然而，这类跨国骗局经过内地诈骗集团深度的“本土化”改造后，演变为更具煽动性与政治隐喻的“民族资产解冻”神话。诈骗集团并非凭空捏造，而是狡猾地利用了中国近百年政权更迭频繁、档案散佚的“历史缝隙”。

他们将西方的阴谋论叙事巧妙置换为中国受害者熟悉的政治符号：从大清皇室在崩溃前夕将国库转移至海外的所谓“金花资产”；或是国民党撤离大陆时遗留了巨额潜伏资金；甚至是虚构出“国际梅花协会”、“中华民族资产最高管理委员会”等带有半官方色彩的神秘组织。为了增加可信度，他们恶意曲解1979年《中华人民共和国政府和美利坚合众国政府关于解决资产索赔问题的协议》等真实历史文件，将正常的国家间资产处置，编织成一个关于“国家秘密战略储备”的弥天大谎。

更为恶毒的是，犯罪分子深谙受害者的心理弱点，将虚构资产与国家大政方针强行挂钩。他们伪造带有“国务院”、“财政部”或军方印鉴的文件，声称解冻兆亿资产是为了配合国家“精准扶贫”、“中国梦”、“一带一路”或抵御外国“金融战争”。这种手法将单纯的贪婪升华为一种“执行国家秘密任务”的神圣使命。受害者不再认为自己是在参与分赃，而是在为民族复兴忍辱负重。这种心理重构极大增强了他们对外界质疑的防御能力，使其道德防御机制在面对违法行为时彻底失效。

在具体运作上，诈骗集团展现了极高明的心理操控与现代庞氏骗局特征。他们利用微信、QQ等封闭式社交网络，构建与世隔绝的“回音室”。收费项目名目繁多且层层递进，从最初仅需十数元人民币或几个泰达币（USDT）的“会员注册费”、“保密费”，到中期的“军装制服费”、“印章费”，再到最后声称前往香港或北京兑付所需的“差旅报备费”与“打点费”。

金额往往精准设定在基层群众或退休老人刚好能负担的“低门槛”区间。这种“以小博大”的极致诱惑，精准击中了社会边缘群体渴望一夜暴富、改变阶级命运的痛点。随着投入的资金与时间增加，受害者陷入深度的“沉没成本谬误”。即便面对印有现代电脑简体字体却声称发行于民国36年的荒谬票据，受害者也会启动心理防御机制，将其合理化为“国家为了考验忠诚度而故意留下的破绽”。承认受骗意味着否定自己过去数年的人生价值与智商，这种痛苦远大于继续相信谎言。

最令本港执法者头痛的是，诈骗集团构建了一套能够自我闭环、具有邪教特征的逻辑体系，甚至将公权力的执法行动异化为骗局真实性的佐证。他们预先灌输“宏观调控”与“负面保护”的概念，声称国家为了保护巨款不被外国势力掠夺，必须表面否认资产存在，甚至抓捕参与者以“掩人耳目”。因此，当被洗脑的“冲关者”在香港银行被捕时，幕后主脑会迅速将新闻扭曲为“资产数额过大惊动国际资本”、“银行高层被外国势力收买试图私吞国宝”或“国家正在考验我们的意志”。

这种反智的叙事成功利用“确认偏误”，将客观的法律制裁转化为加强内部凝聚力的“悲情营销”，每一次本港警方的拘捕行动，反而在诈骗集团封闭的信息中成为了资产真实存在的“铁证”。因此，在他们的认知世界里，他们不是罪犯，而是悲壮的“护宝英雄”。

这类案件揭示了一个令人深省的社会现象：这些受害者之所以如飞蛾扑火般前仆后继来港兑现天文数字假债券及伪钞，不仅是因为贪婪，更是源于一种深层的身份焦虑与存在感缺失。在如今网上信息过量与演算法主导的时代，人类的认知防线比想像中更为脆弱。当现实生活的困顿与无力感袭来，一个被包装成“爱国英雄”的剧本便成为了他们逃避平庸现实的救命稻草。这场荒诞剧的终结，不仅需要法律的严惩与金融知识的普及，更需要大众反思如何在一个价值观多元且混乱的时代，重建社会大众对常识的尊重以及对自我价值的理性认同。否则，只要人们内心深处仍渴望着那种虚幻的“救世主”角色，这类利用人性弱点编织的“平行时空”，便永远不乏信徒。

作者李颕彰是执业律师、熟悉民事诉讼和刑事诉讼事项，暨南大学国际关系学院政治学博士候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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