蔚观全局|毛孩是独居长者抗抑郁药:请房屋署打破“伴侣犬”高墙
最近,我的家中迎来了一位毛孩新成员。成为新手宠主后,我深深体会到那种纯粹的陪伴力量——无论你在外面对多大的压力,只要打开家门,看到那双毫无保留、充满期盼的眼睛,心中的阴霾便会消散大半。这份微小却强大的治愈感,让我这个从事社福工作多年的社工不禁反思:如果宠物能为我们带来如此巨大的情绪慰藉,那对于独居在公屋铁门内、饱受孤独与抑郁折磨的基层长者而言,一只猫或一只狗,岂不是救命的“无声处方”?
铁窗内的隐形疫症:被忽视的长者抑郁困境
数据往往最能反映社会的隐痛。根据中大医学院的长期研究,本港每十名长者便有一人出现抑郁征状;港大赛马会防止自杀研究中心的数据更连续两年(2023及2024年)发出沉重警号,指出长者自杀率屡创新高,“独居”及“缺乏社会支援”正是将他们推向深渊的致命推手。
然而,作为社工与家庭治疗工作者,我深知这些冰冷的数字背后,隐藏着公屋铁门内更深层的悲剧。华人社会的长者往往患上的是“隐性抑郁”——他们很少会主动说“我心情低落”或“我想轻生”,取而代之的是反复的失眠、周身骨痛、食欲不振,甚至是一整天坐在狭小的公屋客厅里,呆望着日夜播送的电视机。随着老伴离世、子女因移民或生计迁出,他们失去了长久以来的“家庭角色”,庞大的无力感与孤独感将他们重重包围。
面对这类个案,传统社福服务的“派饭、探访、陪诊”纵然有其防护网作用,却始终难以填补他们内心深处那份“不再被需要”的空洞。还记得我曾接触过一位独居的陈婆婆,自从相依为命的老伴离世后,她整整半年不愿踏出家门半步,即使社工上门探访,她也只是沉默流泪。直到有一次,义工带了一只小狗到访,那一刻,婆婆空洞的眼神突然有了光彩,她颤抖着手抚摸小狗,露出了大半年来的第一个笑容。这让我深刻明白,传统的探访固然重要,但有时却无法取代一个鲜活生命的日夜相伴。
社工视角:宠物是基层长者的“非药物心理治疗”
外国多项心理学、老年学乃至神经科学研究早已明确证实,动物辅助治疗(Animal-Assisted Therapy)对改善长者抑郁有着无可替代的显著成效。在家庭治疗的实务中,我们常将宠物视为一种强效的“非药物心理治疗”,其疗效体现在三个无可取代的维度:
首先,是“重建生存动机”的心理疗效。抑郁症最大的敌人是失去动力。但当长者养了一只猫或狗,他们便重新获得了“照顾者”的角色——“如果我不起床,猫咪就会挨饿”、“狗狗需要我带牠下楼散步”。这种“被一条小生命绝对依赖”的责任感,能瞬间打破抑郁带来的瘫痪状态,赋予长者每天醒来的意义。
其次,是“对抗皮肤饥渴症(Skin Hunger)”的生理疗效。许多独居长者可能长达几个月都不曾与他人有过温暖的肢体接触。医学研究指出,抚摸毛孩能有效降低人体内的压力荷尔蒙(皮质醇),同时促进大脑分泌被称为“爱情贺尔蒙”的催产素(Oxytocin)与血清素。这是一帖天然、无副作用,且能日夜陪伴在侧的抗抑郁剂。
最后,是“打破社区孤岛”的社交疗效。在屋邨里,宠物是最佳的“社交润滑剂”。一位原本封闭自己的长者,只要牵着狗或抱着猫,便自然会吸引街坊邻里停下脚步搭话。这种因宠物而建立的微型社区连结,能有效将隐蔽长者重新拉回社区网络之中。
从公共医疗经济学的角度来看,这更是一项低成本、高效益的“预防性投资”。每减少一名长者因重度抑郁而频繁进出急症室、入住精神科病房,政府就能省下庞大的公营医疗开支。让宠物成为长者的“无声处方”,实际上是在为濒临超载的医疗系统减压。然而,在香港,这帖极具疗效、甚至能为公共医疗系统减轻沉重负担的“无声处方”,却被房屋署冰冷的行政规条重重封锁。
或许有人会说,房屋署现时已有“伴侣犬”的豁免机制。但这正是政策最离地的痛点所在。根据现行指引,住户必须提交由精神科医生或临床心理学家发出的证明,证实患有严重精神病并“绝对依赖”该狗只。试问,基层长者去公立医院排期动辄一两年,许多人的抑郁更处于“隐性”阶段,难以取得专科证明。这个机制变相要求长者必须“病入膏肓”才能获得陪伴的权利,完全是本末倒置。
拆墙松绑:借鉴新加坡推行“三赢”先导计划
事实上,将动物辅助治疗融入公营房屋并非天方夜谭,邻近的新加坡便是一个极佳的借鉴。在新加坡的建屋发展局(HDB)组屋,长者预设是获准饲养小型犬只的,无须经过繁复的医疗审查。更值得香港房署参考的是,当地政府早年联同动物福利机构推出“Project ADORE”计划,容许公屋居民领养体型较大的唐狗。其成功关键在于“宽进严管”:狗只必须绝育、植入芯片,且主人与狗只必须共同完成认可的“基础服从训练课程”。配合严格的投诉与罚则机制,新加坡成功证明了长者福祉与屋苑卫生绝对可以并存。香港作为国际大都会,绝对有条件借鉴这些经验,打破“屋邨不能养狗”的迷思。
我完全理解房屋局对屋邨管理的忧虑,满地狗粪和日夜吠叫绝非我们乐见。但“不作为”不应是管理的唯一手段。公屋长者的精神健康,不单单是房屋局(管屋邨)的问题,更是医卫局(管精神健康)与劳福局(管长者福祉)必须共同面对的跨部门议题。
为此,我建议政府大胆踏出一步,在部分老龄化较严重的屋邨试行“长者友善宠物先导计划”,并引入以下机制为房屋署“解套”:
第一,下放评估权限,引入“社工推荐”:打破唯“精神科医生”独尊的门槛。容许一直跟进长者个案、最了解其家庭及心理状况的注册社工,进行初步情绪评估并撰写推荐信,作为申请伴侣动物的合理依据。
第二,引入动物行为评估与绝育要求:参考新加坡做法,确保获准饲养的宠物(特别是狗只)必须经过专业的动物行为评估及基础服从训练,性格温驯且不会发出持续噪音,并强制绝育及植入芯片。这能从根源消除房屋署对“滋扰”的担忧。
第三, 建立“长者宠物社区支援网”创造跨代共融:建议由当区“关爱队”牵头,结合区议员办事处、青年义工及动物保护机构,为获批养宠物的长者提供支援。例如安排青年义工协助长者带狗散步、清理猫砂或陪同看兽医,这不仅能减轻长者的体力负担,更能促成珍贵的“跨代交流”,让关爱队真正走进长者的心灵深处。万一长者入院或离世,支援网能即时启动紧急托管机制接管动物,免除房屋署处理遗弃动物的后顾之忧。
遏止长者抑郁、防患于未然,不能单靠增加精神科病床或社工探访次数。有时候,一扇愿意包容毛孩的公屋大门,一条温暖的尾巴,比任何冰冷的药丸都来得有效。期盼特区政府能展现施政的温度,跨部门拆墙松绑,让公屋铁门内不再只有孤独的叹息,而是充满生命力的陪伴。
作者林素蔚是注册社工,家庭治疗硕士,慈善机构行政总裁,第七届立法会议员。
文章仅属作者意见,不代表香港01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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