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豚研究|当 SpaceX 遇上 Blue Origin —— 谁才是太空降本之王?

撰文: 海豚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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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豚研究专栏

商业航天风潮来袭,SpaceX独领风骚多年,如今正面临全球各路劲敌紧追。本轮报告聚焦可回收火箭发射与卫星营运的核心参与者,拆解产业链环节,从竞争格局与产业链角度解析潜在投资机会。

一、可回收火箭的竞争格局

本文梳理可回收火箭领域主要参与者,并分析两大核心问题:一是行业竞争格局如何;二是透过比较不同参与者的技术路线与模式差异,剖析产业核心竞争要素,以及对应的产业链环节。

(一)贝佐斯的布局

在可回收火箭领域,SpaceX目前最大的竞争对手是亚马逊创办人贝佐斯。

贝佐斯创立的Blue Origin成立时间早于SpaceX,同样以降低进入太空的成本为定位,技术路线相近,目前已部分掌握火箭可回收技术。New Glenn火箭在2025年成功实现首飞与一级回收,2026年4月开始执行商业任务。

以下针对两家公司展开比较:

1、理念的差异

SpaceX的理念是让人类成为多行星物种,例如移民火星;而Blue Origin的理念是透过将重工业迁往太空减轻地球负担,让地球环境更适宜居住。两者叙事不同,但本质相近,都是基于地球脆弱性与资源有限性延伸而来,均属于大工程,短期内难以实现盈利。

因此,即便贝佐斯每年出售亚马逊10亿美元股票为Blue Origin提供长期资金,公司仍需探索可持续盈利的商业模式。承接政府与军方项目、商业项目,以及打造自家“星链”(柯伊伯计划等)成为自然选择,Blue Origin与SpaceX势必展开全方位直接竞争。

2、模式的差异

两家公司商业目标与布局相似,但业务推进方式差异极大。SpaceX是典型的“快速试错”与“敏捷开发”;Blue Origin路线更为传统,偏向长期主义、循序渐进。

尽管节奏相对缓慢,Blue Origin同样取得一定进展:

New Glenn火箭在2025年成功实现一级推进器回收,是全球第二个实现垂直回收的轨道级火箭,且直接完成海上无人驳船着陆。New Glenn火箭近地轨道运力达45吨,远高于猎鹰9号,与重型猎鹰接近。

3、基于理念与模式的差异,两者采用的技术路线存在差异

(1)发动机技术:直接决定火箭能否实现回收与低成本复用

.燃料

燃料即推进剂,目前主流采用双组元液体,燃料分为燃烧剂与氧化剂(太空缺乏氧气,需携带氧化剂)。从燃料选择可看出Blue Origin一步到位的稳妥研发思路。

SpaceX在猎鹰系列使用液氧/煤油,星舰系列使用液氧/甲烷;液氧/煤油技术成熟、可靠、成本低,液氧/甲烷无积碳问题、复用效率更高,理论上可在火星就地取材,更适合深空探索,但技术尚未成熟。Blue Origin则直接使用液氧/甲烷,与星舰一致。

(长桥海豚研究提供)

.循环方式

Blue Origin使用富氧分级燃烧循环;SpaceX的梅林发动机(用于Falcon)采用燃气发生器循环,猛禽发动机(用于星舰)采用全流量燃烧循环。

简单来说,Blue Origin采用的富氧分级燃烧循环效率较高、无积碳问题,设计与制造具备一定成熟度,属于折中方案。

梅林的燃气发生器循环结构简单、成本低、技术成熟,但效率相对较低、不利重复使用;全流量燃烧循环效率、安全性与使用寿命最理想,但设计与制造难度极大。这同样体现两家公司的模式差异。

(长桥海豚研究提供)

.3D列印技术的应用

火箭发动机结构复杂、技术迭代快速,且量产规模相对较小,3D列印技术刚好匹配上述需求,但目前该技术尚未成熟,在可靠性与性能上仍有诸多限制。

SpaceX在3D列印应用上极为激进,尤其在猛禽发动机大量采用3D列印;Blue Origin目前主要聚焦于发动机环节部分关键部件使用3D列印。

简单总结:Blue Origin一开始就瞄先进且稳妥的方案,虽耗费更多时间与前期研发成本,但同样取得阶段性成功,确实对SpaceX形成竞争压力。

(2)箭体在火箭成本中占比次高,材料选择是重点考量

不计研发与地面设施摊销折旧,火箭成本中发动机占比最高,达40%-50%;其次为箭体,约占25%;然后是GNC系统,约占15%;燃料占比不到3%。

(长桥海豚研究提供)

箭体包括整流罩、筒段、贮箱(储存推进剂)、级间段、箱间段以及尾段等,材料选择存在差异。

Blue Origin的纽伦主要使用铝合金与碳纤维;猎鹰9号大量使用锂铝合金;星舰几乎全部使用不锈钢。

由此可见,Blue Origin的设计思路偏向平衡性能与成本,尽可能在成熟方案基础上优化;而星舰则尝试极限降本。

(3)GNC系统

GNC系统指火箭的制导、导航与控制系统。

着陆方式方面:SpaceX采用“悬停制”,火箭落地过程直接瞄准着陆点,过程中微调角度与位置,效率最高且节省燃料;Blue Origin采用“漂移法”,先瞄准平台外安全点,确认正常后再侧向平移至平台中心,安全冗余最大。

(二)中国公司的进展

目前行业参与者主要集中在美国与中国,欧洲等地区进展较慢,本文不做讨论。

中国尚未实现火箭可回收,但发射成本与SpaceX的猎鹰9号并无量级差异;若中国实现可回收技术,成本优势将更为明显。

基于中国的制造能力与成本优势,马斯克在特斯拉与Optimus人形机器人领域,均尝试过完全垂直整合自主研发生产,最终放弃并将制造环节交给中国供应链。

SpaceX是马斯克少数在美国本土实现制造的产业,但这依赖火箭发射模式的颠覆;若中国掌握可回收技术,对SpaceX的影响不容小觑。

目前中国在火箭可回收技术上处于跟随状态,这种模式虽不引人注目,但契合中国的工程能力与规模优势。

(长桥海豚研究提供)

以下简单梳理中国进展较快的几家企业:

1. 蓝箭航天

蓝箭航天成立于2015年,创办人张昌武具备金融背景,联合创办人王建蒙拥有航天系统背景。

从研发周期来看,蓝箭航天进度相对较快。

蓝箭的可回收火箭朱雀三号2023年立项,2025年12月成功发射入轨,仅历时2年多;SpaceX的猎鹰9号从2005年立项到2010年首飞成功历时5年。

(长桥海豚研究提供)

此外,朱雀三号在2025年12月发射后的回收过程中,成功实现高空调姿、再入点火、超音速气动滑行、高精度制导等,最后阶段煞车失败坠毁,但落点偏差仅40米左右。

猎鹰9号实现上述进展大约在2012-2014年,距离立项已过7-9年。

2. 航天八院

航天八院的长征十二号甲火箭2021年立项,同样采用液氧/甲烷路线;稍晚于朱雀三号,2025年12月成功发射入轨,但回收过程失败,进度略慢于朱雀三号。

3. 航天一院

航天一院的长征十号甲项目2024年首次公开披露,2026年2月完成“一箭双试”,火箭一级成功返回并实现海上受控溅落。

航天一院采用的回收方式与SpaceX稍有不同,采用伞网协同回收,除依靠栅格舵调姿,末端短暂点火反推降低降落速度外,最后透过网器捕获箭体,在工程可靠性与成本方面具备潜在优势。

(三)Rocket Lab

若中国可回收火箭技术成熟,最先争夺的是SpaceX的商业订单,但商业订单对SpaceX而言相对次要。

不过,在SpaceX的政府与军方订单领域,除Blue Origin外,Rocket Lab也是强有力的竞争对手。

(长桥海豚研究提供)

本文重点关注Rocket Lab。

Rocket Lab走出差异化道路,由Peter Beck于2006年在纽西兰创立,随后与美国国防部高级研究计划局合作,在加州设立新总部,纽西兰保留核心研发与发射基地。

2018年,Rocket Lab的小型商业火箭电子号成功入轨;2021年公布大型可重复火箭中子号(对标猎鹰9号),同年在纳斯达克上市。

Rocket Lab能够脱颖而出,主要基于以下几点:

1. 差异化的定位

猎鹰9号可一次发射多枚卫星,具备经济性优势,但每颗卫星需配合火箭整体发射任务,灵活性较差。

Rocket Lab的电子号火箭定位为小型卫星提供专属轨道部署服务,与猎鹰9号形成差异化竞争,填补市场空白。

如果把猎鹰9号比作公车,电子号就是计程车。

(长桥海豚研究提供)

2. 美国政府和军方的安全需求

美国政府与军方需要高频次、高可靠性的发射能力,同时不希望供应商一家独大形成垄断,因此必须扶持二供、三供。

这也是Rocket Lab创业初期就有机会与美国国防部合作的原因。

3. 独特的工程师文化,高度垂直整合,极致降本能力

创办人Peter Beck无大学学历,但年轻时专注制造领域,累积丰富工程经验。

他务实抓住美国航天产业缺乏创新、成本过高的痛点,决心开发低成本火箭,创业后保持高度技术参与,及时纠错。

这种务实体现在火箭设计思路上,电子号采用与SpaceX明显不同的技术路线,卢瑟福发动机循环方式采用电动泵压式循环,透过锂电池驱动马达带动涡轮泵,匹配小型火箭需求;同时卢瑟福发动机主要部件全部由3D列印生产,3D列印应用比SpaceX更彻底。

(长桥海豚研究提供)

Rocket Lab执行力极强,仅花费1亿美元就成功开发出电子号,并快速建立跨半球的发射中心、制造中心与研发基地,具备垂直整合能力。

Rocket Lab不仅生产火箭,还具备卫星制造能力,搭建卫星平台,为客户提供卫星交钥匙方案。

此外,公司实现卫星核心子系统与零部件自研自产,并直接对外销售,包括GNC系统核心零部件、通信系统、分离系统、光伏系统甚至太空软体。

Rocket Lab的一体化能力很大程度透过收购实现,这也体现其业务整合能力,例如收购Geost掌握光电与红外系统能力,收购SolAero具备抗辐射光伏电池及模组阵列制造能力。

后续来看,Rocket Lab与SpaceX不再只是差异化竞争。

火箭方面,Rocket Lab的新一代火箭中子号直接对标猎鹰9号,主要用于大型星座部署、深空探测等,预计2026年四季度首飞。

中子号设计思路与主流方案存在明显差别,例如整流罩与一级一体化,发射后像河马嘴一样释放二级,之后随一级返回地面,提升整流罩回收效率并降低成本。

二级放置在整流罩内,无需配置坚固箭体结构,可缩小尺寸,将更多重量与成本分摊到一级,提升一级回收对成本的摊薄效果。

卫星方面,Rocket Lab已发布Flatellite卫星平台,重点提升单次部署数量,结合其卫星制造平台,未来完全有能力转型“服务商”,搭建自家卫星星座,与星链展开竞争。

(长桥海豚研究提供)

二、星座营运的竞争格局

不只是可回收火箭,在星座营运领域,SpaceX同样面临越来越激烈的竞争。

SpaceX的星链提供多项服务,最主要的是全球互联业务,类似日常使用的宽频,用户需购买专用地面终端,核心部件是相控阵天线,作用类似光猫。

(长桥海豚研究提供)

另一项正在布局的业务是D2D(Direct to Device),SpaceX也称为D2C(Direct to Cell),类似日常使用的蜂窝网络,手机可直接连接卫星使用。

1. 全球互联业务:正面迎接贝佐斯挑战

(长桥海豚研究提供)

(1)Blue Origin的布局

贝佐斯的Blue Origin柯伊伯计划快速推进,直接对标星链,目前已发射100颗以上卫星进入太空。

此外,亚马逊计划推出TeraWave项目,频宽更高、服务更快,专门服务高端商用客户。

(2)中国公司的布局

中国已推出GW星座(中国星网)、千帆(上海垣信)、鸿鹄等星座项目,尤其千帆定位为服务个人、企业等客户的商业项目。

从审批角度,中国星网、上海垣信均已获得中国大陆的卫星互联网牌照。

2025年底,中国向国际电信联盟一次性提交涵盖GW星座、千帆星座等14个星座的频率与轨道资源申请,合计达20.3万颗卫星,远超星链目前在轨数量。

2. D2D手机直连项目,同样存在竞争对手

美国创业公司AST SpaceMobile的手机直连卫星业务持续推进。

AST仅使用几十颗卫星,虽表示采用巨型相控阵天线可弥补卫星数量不足,但与星链的几万颗卫星仍有差距。

考虑到AST背后有Google等巨头支持,不排除对SpaceX产生一定压力。

除AST外,美国有多个D2D项目同步推进。

(长桥海豚研究提供)

不过,卫星与通信技术虽面临技术与制造能力竞争,但并无颠覆性门槛,因此星座营运公司对SpaceX的直接威胁相对有限。

但Blue Origin等火箭技术逐步成熟,星座营运公司有更多高性价比选择,这才是核心竞争要素,关键仍在火箭回收赛道的比拼。

3. 当前争夺频谱资源和轨道资源具有紧迫性

(1)资源的有限性

频谱资源与轨道资源均有限,遵守先到先得规则。

尤其轨道资源:理论上近地轨道卫星容量上限约6万颗,星链在轨已接近1万颗,但目前各国向国际电信联盟申报量已达几十万颗。

按照国际电信联盟规定,申报后第7年必须发射首颗卫星并成功入轨,且正常运行90天;第9年完成申报总数量10%部署;第12年完成50%;第14年完成100%。

(长桥海豚研究提供)

(2)国家安全需求

从国家战略与军事角度,此前俄乌冲突中,星链已展现巨大军事价值:在乌克兰传统通信设施被基本摧毁的情况下,星链确保乌克兰维持全国网络连接,协助乌克兰无人机执行侦查与通信任务,协调重武器兵种远程协同作战,并让乌克兰军队与北约保持联系交换信息。

因此,轨道与频谱资源的争夺不仅关乎商业价值,更关系各国通信权与国家安全。

目前是重要窗口期,谁能尽快发射更多卫星占据位置,谁就能在未来竞争中占据有利位置。

无论美国还是中国,2026年将有越来越多款可回收火箭进入实际发射试验,反映出行业当前的竞争阶段。

三、机会如何看?

1. 火箭发射公司

首先,SpaceX引领商业航天迈向可回收技术,大幅降低发射成本,客观加速商业航天需求爆发式增长。

考虑到众多参与者加速推动与阶段性成功,可回收火箭技术将持续快速迭代,最终实现完全可回收只是时间问题。

同时,行业很难出现独家垄断。

SpaceX走出可行路线,让后来者有参考范本,缩短研发周期;贝佐斯采用相对保守的方式,虽速度较慢,但也取得阶段性成功。

从需求方角度,也很难接受供应商一家独大,必然全力扶持竞争对手,进一步提升后来者的追赶能力。

但回头来看,火箭技术方面SpaceX仍保持明显领先,尤其星舰若成功实现完全可回收,发射成本将再次断代领先;从星链角度,前期布局形成的网络效应也有助于维持先发壁垒。

总之,作为蓝海行业,一方面应关注SpaceX的机会,另一方面也应关注追赶者的机会。

追赶者中值得关注Rocket Lab,其技术领先性、快速迭代能力,以及在政府与军事服务领域的核心卡位均具优势,需重点关注中子号火箭首发进展。

(长桥海豚研究提供)

2. 星座营运公司

对于卫星营运环节,本文倾向排在火箭发射公司之后。

首先,近地轨道星座营运公司在SpaceX与Blue Origin巨头竞争下,能否在价格、性能、服务上找到差异化优势是核心观察点;传统地球同步轨道通信卫星营运公司,面临星链这类近地轨道星座的全面挑战,可关注其转型进展。

3. 上游供应链

行业需求爆发自然带动上游产业链机会,重点关注以下几方面:

(1)首先是火箭可回收技术与极限降本需求下,所依赖的核心零部件,如发动机、箭体材料、GNC系统,以及3D列印等制造技术。

SpaceX高度垂直整合,Blue Origin将发动机、箭体结构等自研自产,Rocket Lab则将发动机、箭体结构、GNC系统相关部件,甚至部分复材等环节内化。

上述环节外部采购主要是大宗材料,以及芯片等部分电子器件。

(2)再者是卫星数量爆发式增长,以及卫星性能提升,尤其未来算力卫星潜在增量下,带动的上游零部件环节需求。

考虑到火箭极限降本需求与可回收模式带来的单次发射成本摊薄,卫星环节的零部件需求增速相对于火箭环节可能更快,典型如:

太阳翼:算力卫星用电量预计大幅超越通信卫星,假设单星功耗100kW,将是目前星链通信卫星的4倍左右;

热管理设备:更高功耗对应更高散热需求,系统复杂度急剧上升,算力卫星热管理部件价值量预计明显提升;

雷射设备:星间通信频宽快速提升,星链卫星目前可达100Gbps,是地球同步轨道高通量卫星5倍左右;算力卫星所需频宽可达1Tbps,呈百倍量级增长。

对于太阳翼,SpaceX、Rocket Lab均自研自产,但未来技术路线可能变化,若切换为矽基光伏电池,不排除外购可能;对于热管理相关部件,SpaceX需从外部采购材料及部件;对于雷射通信设备,SpaceX自研终端,但相关芯片、感测器及模组也需依靠外部供应商。

作者长桥海豚研究,专注有灵魂的思考、有态度的研究。

文章仅属作者意见,不代表香港01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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