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颕彰律师专栏

《朝鲜日报》与首尔大学今年一月联合发表“2026年国民意识调查”，显示韩国民众对中国的好感度仅余12.9%。回顾2015年，相关数字尚维持于23.1%。而在中韩经贸文化交流最为频繁的2005年，更曾高见39.3%。这意味着在短短20年间，韩国民间对中国好感度急挫逾六成半。调查更指出，高达56.8%受访者明言对中国反感，当中29.5%更属“极度抗拒”，反映韩国社会对中国观感已跌至有纪录以来的历史谷底。

然而，与上述冰冷且充满防备的民调数据形成强烈讽刺的，是首尔核心商圈每日上演的真实消费光景。在寸金尺土的江南区，以及年轻人与大学生聚脚的新村、弘大商圈，中国连锁茶饮品牌“霸王茶姬”旗舰店门外大排长龙，开业首日轮候时间一度飙升至188分钟。与此同时，中国新能源车巨头比亚迪（BYD）在韩销量目标强势突破万部大关。而源自中国的麻辣烫与冰糖葫芦，更早已跨越了“贪新鲜”的阶段，跃升为韩国年轻一代日常社交与饮食文化的“指定动作”。

这种“口里说不，身体却很诚实”的社会群体现象，绝不能单以盲目的消费狂热来概括。其背后折射出韩国MZ世代（指千禧一代（Millennials）和Z世代（Generation Z）的结合，通常包括1980年至2010年出生的人群）在民族自尊与现实功利主义之间的强烈撕裂。同时亦印证了中国制造业与品牌营销，已成功跨越地缘政治的巨大藩篱，完成由低端仿制走向高端渗透的华丽转身。

要透彻理解这种看似“精神分裂”的社会现象，首要是从历史维度解构韩国社会反中国情绪的根源，以及MZ世代所身处的残酷现实。2016年，韩国决定部署萨德反导系统（THAAD），触发东北亚地缘政治剧震。中方基于国家战略安全考量而采取的政经文化反制，被韩国社会与传媒广泛且单一地解读为“限韩令”的经济报复。这场长达十年的政治角力与外交摩擦，不仅在宏观层面重创双边经贸与文化交流，更在韩国民间的集体记忆中埋下深层芥蒂与不信任，成为对中国好感度断崖式急泻的核心催化剂。

随着网络同温层效应日趋严重，这种历史遗留的政治情绪，与近年频繁爆发的泡菜归属、传统服饰起源等文化主权争议相互交织。在演算法推波助澜下，极端言论被无限放大，民族主义情绪遂成为网络空间中最易惹起共鸣的“政治正确”。对韩国年轻一代而言，在虚拟网络中展现强硬的民族自尊与反中国立场，是一种毋须付出实质经济代价的政治表态与情绪宣泄。

然而，当他们关掉手机屏幕，回归高压的现实生活时，面对的却是一个阶层严重固化、财阀高度垄断、通胀加剧及青年就业率持续低迷的残酷经济环境。在这个被网络戏称为“地狱朝鲜”（意指青年失业、贫富悬殊、工时过长、社会偏袒既得利益者等非理性常态）的社会语境下，韩国年轻人自嘲为放弃恋爱、结婚、生子甚至希望的“N抛世代”。在沉重的生存压力下，极致的实用主义无可避免地凌驾于虚无缈渺的意识形态之上。每一次掏出钱包，不再是政治立场的延伸，而是一次极为现实且精打细算的利益考量。

中国品牌之所以能在近六成受访者反感的严峻舆论环境中强势突围，正因其精准击中韩国消费者在经济焦虑与追求生活质素之间的痛点。当消费者发现能以相对合理甚至极具竞争力的价钱，获取设计精美、品质优良且具备强烈社交话题性的产品时，政治立场便会迅速让路予消费理性。它反映出新一代消费者拒绝被国家主义等宏大叙事绑架的独立意志，他们更愿意为自身的真实体验、情绪价值与生活质素埋单。

更关键的是，中国品牌在韩国市场报捷，标志着中国企业的“出海”战略正经历根本性的范式转移。过去数十年，中国产品往往被贴上廉价、低端、缺乏原创等刻板标签，主要倚赖价格战在边缘市场求存。惟时移世易，如今以霸王茶姬、海底捞及比亚迪为首的新一代中国企业，已彻底摒弃这种低维度竞争模式，转而全面推进高端化战略。

以霸王茶姬设于江南区的旗舰店为例，其洗脱了传统街舖的廉价感，采用落地大玻璃与“城市森林”的现代东方美学设计，营造出极具质感的精品空间。这种空间叙事不仅大幅提升品牌的附加价值，更精准迎合韩国年轻人热衷“打卡”与视觉消费的社交媒体习惯。同理，海底捞在韩国的人均消费高达4万至6万韩圜，主打中高端餐饮市场，却依然座无虚席。

这印证了中国品牌已具备溢价能力，能凭借卓越的服务体验、严格的品质把关及独特的品牌文化，在最挑剔的市场中与国际品牌一较高下。中国企业不再是游戏规则的跟随者，而是生活方式与消费美学的定义者。这种由内而外的品牌自信，绝非任何贸易壁垒与政治偏见所能阻挡。

韩国社会对中国品牌的趋之若鹜，实则折射出其内部深层的文化焦虑与创新疲态。长期以来，韩国极度依赖财阀经济，尽管在半导体与流行文化等特定领域傲视同侪，惟国内消费市场的阶层分化却日益加剧。本土高端品牌索价高昂，而平价产品又往往欠缺创新与惊喜。中国品牌的强势进驻，正好填补了这片巨大的市场空白，提供了一种被称为“平替”（平价替代品）却又不失体面的消费选择。

更惹人注视的是，中国品牌进军韩国市场时，展现出极强的文化包容力与本地化创新能耐。例如将麻辣烫配搭韩国的啤酒文化，开创出全新的餐饮场景，又或将传统冰糖葫芦改良为迎合现代人审美与口味的精致甜点。这种将中国供应链优势与韩国本土消费习惯完美结合的策略，不仅打破了文化隔阂，更在潜移默化间重塑了韩国人的味蕾与生活日常。

当一种外来文化能以如此自然且充满活力的姿态，融入当地人的日常生活时，所谓的文化抵制便形同虚设。这印证了真正的文化输出，绝非倚赖硬销的政治宣传，而是透过商业的毛细血管，将优质的产品与服务渗透至社会每个角落，让消费者在不知不觉间产生依赖与认同。

这种现象亦揭示了全球化进程中一项不容忽视的铁律：资本与市场的流动，最终必会冲破人为设置的意识形态藩篱。在自由贸易的框架下，消费者拥有绝对的选择权，任何企图以“政治正确”来骑劫市场行为的举动，最终只会遭到经济规律的反噬。尽管韩国部分政客与传媒频频炒作“中国威胁论”，试图在民众心中筑起一道无形防线，但中国企业凭借强大的研发实力、完善的产业链，以及对消费心理的深刻洞察，硬生生在这道防线上撕开了巨大缺口。

比亚迪电动车在韩国街头日渐普及，不仅是销量增长的数字，更是中国在新能源核心技术领域取得全球领先地位的实力展现。当“中国制造”已升级为“中国智造”，并在技术标准与环保理念上引领全球浪潮时，韩国消费者选择比亚迪，实质上是选择了更先进的生产力与更优越的出行体验。这种基于理性判断的市场选择，无疑是对一切抹黑与打压的最有力回击。这亦印证了，一个国家唯有不断提升自身的硬实力与软实力，方能在波谲云诡的国际博弈中立于不败之地。

这场在首尔街头上演的消费变革，绝非偶然的商业奇迹。韩国MZ世代的选择，归根究底是人类追求美好生活本能的体现。他们“用脚投票”，以真金白银为中国品牌的创新与诚意背书。这种跨越国界的商业认同，正逐步构建出一种超越传统地缘政治的新型国际关系形态。在此格局下，国与国之间的竞争不再是零和博弈的互相倾轧，而是基于实力与价值的良性互动。中国企业在韩国市场的遍地开花，不仅为当地消费者带来切实裨益，更向世界展示出一个开放、自信且充满创新活力的大国形象。这种以强大实体经济为后盾、以卓越产品力为先导的和平崛起模式，正在全球范围内产生深远的示范效应。未来的世界格局，必将属于那些能真正理解并满足人类共同需求、以包容姿态引领时代浪潮的先驱者。

作者李颕彰是执业律师、熟悉民事诉讼和刑事诉讼事项，暨南大学国际关系学院政治学博士候选人。

文章仅属作者意见，不代表香港01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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