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哲研究所|“败者即恶”与国家利益:从东京审判到耶路撒冷审判
思哲研究所专栏|李冠儒
1946年5月3日,远东国际军事法庭根据《远东国际军事法庭宪章》正式开庭。日本的战争罪行不容抹煞,而美国当时为在冷战中抗衡社会主义阵营,选择拉拢日本精英,导致战犯清算极不彻底。历史的复杂性提醒我们,若不严肃审视未能彻底清算的原因,类似的罪恶随时可能死灰复燃。对身处亚洲的香港人而言,对“东京审判”的熟悉度普遍高于“耶路撒冷审判”。本文旨在通过比较两者,深入探讨对日德战争罪行清算中存在的不公与结构性缺陷。
政治哲学家口中的恶
美国哲学家理查德.伯恩斯坦(Richard J. Bernstein)在著作《根本恶》中曾探讨“缓解恶的构想”。在他看来,“恶”如同不断变异的病毒,人类虽不断研发抗体,却无法将其彻底消灭。与其寻找万能药,不如针对滋生“恶”的环境对症下药。德国哲学家尼采(Nietzsche)曾指出,19世纪的反犹主义是“憎恨这株植物开得最盛之处”。
到了20世纪,这演变成了极权主义的新变种。犹太裔美国政治理论家汉娜.阿伦特(Hannah Arendt)观察到,极权主义的拥趸多为深谙“历史是人造物”的暴民或知识分子,他们沉醉于领袖宣称能“正确解释历史”的愿景。若一地的历史主观性愈高,不公正感愈强,它便极可能沦为孕育新“恶”的温床。二战后的两场大审判,正是思考此命题的经典案例。
平庸之恶与“败者即恶”的逻辑
纳粹德国当年发难的借口之一,便是巴黎和会对德国不公,甚至指出德国人已沦为要不断为战胜国输血的奴隶。这种“战败者的屈辱”成为了罪恶的养料,被处死的纳粹高官阿道夫.艾希曼(Adolf Eichmann)就认为自己的在这种情况下忠实地执行纳粹德国的命令。艾希曼于1939年起负责波兰境内的犹太人事务,一手策划驱逐他们与没收他们财产的行动;1944年德军入侵匈牙利后,他更将数以万计的犹太人送往奥斯威辛集中营的毒气室。然而,他在审判中辩称自己并无卑劣动机,只是单纯地执行命令。阿伦特将此定义为“平庸之恶”(Banality of Evil)——一种缺乏思考能力、盲目服从官僚体制的恶。最终,以色列法院根据1950年《惩治纳粹分子及协作者法》,以反人类罪、战争罪等15项罪名判处其死刑。
对艾希曼来说,他的罪名是失败。例如艾希曼的辩护律师曾言:“国家若胜利,他的行为是加官进爵;失败了,则是命丧黄泉。”纳粹宣传部长戈培尔(Paul Joseph Goebbels)亦曾宣称他要么成为伟大领袖,要么成为头号罪犯。这反映出当时德国盛行的冒险主义,坚持成王败寇,日本的军国主义者的心态也八九不离十。这种心态赋予了“恶”某种扭曲的正当性,也埋下了“败者即恶”的心理伏笔。
司法不公:新“恶”的苗床
值得注意的是,即便艾希曼代表了冒险主义“平庸之恶”,但耶路撒冷审判过程本身亦显露不公。当时辩方仅有110份材料对抗控方的1500份;律师孤军奋战,而控方人手充足。更关键的是,证据多不在以色列境内,导致辩护极其困难。阿伦特在《耶路撒冷的艾希曼》中警示,这种审判在某种程度上强化了“败者即恶”的正当性,而非法律的绝对正义。
从国际关系角度看,国家利益往往放纵了“恶”。以色列当时并未全面清算战犯,主要是因为部分战犯对国家仍有利用价值。阿伦特引述西德首任总理阿登纳(Konrad Adenauer)与以色列开国总理本—古里安(David Ben-Gurion)的亲密关系,指出以色列为了获取西德的长期贷款,在清算问题上有所取舍。当国家利益掩盖了对罪恶的讨论,不公正感便会转化为新的憎恨。阿伦特认为,以色列逃避了“定义反人类罪”及“认识新型暴力”的责任,这类不公正正是新“恶”的苗床。
另一种不公:东京审判的“亚洲不在”
回到亚洲,东京审判同样面临不公。约翰.道尔(John Dower)在《拥抱战败》中指出,东京审判几乎未追究“反人类罪”,且多聚焦于涉及欧美的暴行。例如在涉及“慰安妇”的判决中,亚洲受害国的案例极少,被亚洲学界调侃为“亚洲不在”。至于日军使用化武的调查,更因美国陆军部担忧影响自身日后的化武政策而遭反对。麦克阿瑟(Douglas MacArthur)等为了便于管治及拉拢日本,更明确豁免了理应负起战争责任的天皇。
相比耶路撒冷的专业性,东京审判的法官资格与语言能力更是备受质疑。控方拥有百人编译团队,被告却仅有3名翻译。欧洲针对德国纳粹的纽伦堡审判留下了42卷议事录,东京审判却缺乏正式的刊行记录。如此草率,导致战后日本依然出现了对军国主义者的盲目崇拜,约翰等学者都注意到“胜则官军,负则贼军”的口号再度在日本流行。可以说,后来日本右翼倡议“自由主义史观”,否定南京大屠杀,再次宣称日本发动战争是为了“自存自足”,采用皇国史观,本质上正是“败者恶”情绪的集中爆发,时不时就严重损害中日关系。
在恶的“疫情”中还原真相
冷战爆发后,美国为了振兴日本作为盟友,释放了大量财界人物与战犯;与此同时,广岛与长崎的原子弹事件则成了某种禁忌,甚至在联合国大厦的相关展览亦曾遭美方无限期推迟。
掩埋罪恶与拒绝清算,导致东京审判八十周年后的今天,历史真相依然模糊。所幸,近年仍有如林少彬等学者致力揭露日军的新罪证,例如在东南亚的细菌战痕迹。虽说很多罪证已经淹没在岁月的长河中,可未来,随着各国文献译本的普及与AI翻译技术的兴起,国际社会能有更好的条件去进行国际交流,更多国民能够追溯历史真相。在未来可预见的“恶之疫情”中,打破信息茧房的行动就是缓解毒素的抗体。
作者李冠儒是“思哲研究所”青年事务教育总监。
文章仅属作者意见,不代表香港01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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