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冠麟|讲钱伤感情——李家鼎、梅艳芳、新马师曾的演艺家庭悲歌

撰文: 黄冠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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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冠麟专栏

“德艺双馨”四字,在中文语境中是对文艺工作者的最高评价——德行与技艺兼备,声誉与品格俱佳。娱乐圈本是名利场,能在纸醉金迷的染缸中凭自身技艺站稳脚跟,在大苦大悲或大是大非面前经得起考验,最终获得社会认可,绝非易事。也只有这样,其可观的收入与名望,才能被广大社会视为“合理”。家人若有幸分得一杯羹,那是艺人慷慨,并非家人应得。

然而,聚光灯之下,局部总会被放大。卖力艺人的家庭结构与普通人家并无二致,同样有机会出现“啃老”、“等喂”的无赖或恶习家人。近日年过八旬的鼎爷(李家鼎)与幼子李泳豪公开一段与长子李泳汉(被网民戏称“无业汉”)的对话录音,力证家人近乎予取予求的情感勒索。其实,单纯以鼎爷在演艺圈的贡献和付出,恐怕未得公众如此关注。但大台为他开设的煮食节目,令其精湛烹饪手法与渊博掌故重现萤幕,重新树立了“厨神鼎爷”的符号,他与社会大众的情感连结也由此日增。正因如此,每当他的家事曝光,便会上升至公共讨论的层面。

历史往往重复,而社会的家庭结构何其相似。蔡少芬曾为母亲偿还千万赌债,梅艳芳一生供养梅妈与哥哥,新马师曾病逝后家人持续多年争产。这些一次次由娱乐版与港闻来回跃动的香港故事,张力来源不外乎两个关键词:亲情与贪婪。

情感勒索的学理基础与破坏力

心理学家Susan Forward将“情感勒索”(Emotional Blackmail)定义为:一方利用恐惧(Fear)、义务(Obligation)与罪恶感(Guilt)控制另一方的行为模式,三者合称(FOG)。情感勒索者通常会以“不听话就有负面后果”来威胁对方,是一种情感操控行为。

且看“无业汉”的金句:

“而家屋契喺我手,我掟x咗去银行,你吹呀!我仲有好多嘢玩。”

“我啱啱冇咗妈妈,唔想冇埋老窦,我已经觉得好lonely。”

“信唔信我揿X住你,剪X咗你条脷,横掂你讲嘢言而无信。”

上述三句完美契合FOG框架:第一句制造恐惧,以毁掉财产相威胁;第二句以义务与罪恶感压迫,暗示父亲若不妥协便会失去亲情;第三句升级为人身恐吓,试图剥夺受害者最基本的安全感。目的使被勒索者害怕拒绝后会遭受报复;认为自己“应该”满足对方,否则就是不负责任;若不妥协便会觉得自己自私、有错。

相信读者也有同感:在东亚家庭中,这种模式尤为常见——尤其当上一代教育程度不高,对社会变化难以理解,乃至以权威强行要求认同之时,此类语言并不罕见。

“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一室之不治,何以天下国家为?”为政者也好,知名艺人也罢,长期处于公众视野,家庭形象不佳会导致“社会性死亡”——个人名誉及家庭形象受损、遭公众集体排挤或孤立,对职业生涯造成毁灭性影响。这种效应在东亚重视人际关系与面子的职场文化中尤为严重。正因如此,对家庭形象格外珍视的艺人,自然更容易成为情感勒索的对象。鼎爷的录音中,长子不断以“父亲的责任”等话语施压,正是典型的情感勒索话术。其破坏力在于:受害者无法反抗,因为反抗就等于否定亲情;一旦顺从,勒索者便得寸进尺,直至掏空受害者。

血亲更容易合理化自己的贪婪

血缘关系是一柄双面刃。一方面是家庭温情的基础,另一方面却是最容易合理化剥削的意识形态工具。

综合多年传媒报道,梅艳芳深知母亲覃美金理财能力不高,离世前委托信托管理,明确母亲每月可领七万港币生活费,配备司机及佣人照料起居,剩余资产在母亲去世后捐给佛学社。梅艳芳明确表示与哥哥梅启明关系疏离。然而,梅启明伙同母亲为争遗产多次兴讼,不见得出于亲情所系。讼费及生活费用增加,导致遗产管理人举行拍卖会,逾三千件遗物被拍卖,包括最具价值的新秀冠军奖座、金像奖最佳女配角奖座,乃至贴身内衣裤。其恶劣程度令社会大众咋舌。

“慈善伶王”邓永祥(新马师曾)个案同样触目惊心。“祥嫂”洪金梅家人债务情况复杂早有先例。1997年邓永祥病逝,遗嘱订明祥嫂“经济独立,不会得到任何遗产,若她提出任何争议,则付她一元作解决”。但祥嫂仍与子女展开长达近十年的争产诉讼,透过传媒叫嚣对骂,轰动全港,更成为经典剧集《溏心风暴》的创作蓝本。

这些例子的共同点是:如果不出现贪婪的争夺,艺人本可保持生前身后的高光。一旦家人食相难看,不仅破坏家庭和睦,更直接影响艺人身后名。观众怀念其艺术成就,但同时也传唱其灵堂前的闹剧与报道中的不堪。

持家业者应防范家人的“应得”幻觉

当然,这些闹剧的背后,在于在世“亲人”心态是“求财”先于“求义”。梅妈、梅启明挑战遗嘱觉得一切“应得”。祥嫂争产因为她自觉“应得”。鼎爷仍然健在,持续被“无业汉”要求,因为其自觉“应得”。传统华人家庭与社会观念当中,更有长子优先,或者剥削女儿供养男丁的情况。观念已被扭曲的家人不认为自己在剥削,而是认为自己在主张“应得的份额”。只可惜,多少艺人做到在电视机前的千锤百炼,却做不到在家中的三分清醒。一生为观众带来视听之娱,甚至启蒙世人。但到头来却在家人的贪婪面前,连最后的体面都无法保全。此等现象,唯有依靠艺人本人的清醒,以及诉诸公论由社会舆论压力,方能抑制一二。

“富不过三代”的古语,直指家族资产的分配观念。万恶金钱反照贪婪心魔,多少法庭争产官司中,可见后人的不知感恩,以及对遗产抢夺时的肆无忌惮与自我合理。持家有道者,应该在活著时为资产做好管理与安排。广大父母应当从小教导子女:成功属于奋斗者,家人只应分享荣耀,不应瓜分财产。夫妻子女之间要坦诚沟通,订立清晰的遗产规划,以防家人被置于争产的漩涡中心。

今日社会男女平等。在香港法律下,若无遗嘱,遗产将按《无遗嘱者遗产条例》分配,配偶通常享有优先权,子女(不论男女)平均分配剩余遗产。就连我们国家也于2021年起通过《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明文规定“继承权男女平等”。亲情还亲情,数目要分明。一切透明,才能压抑贪婪心魔,高举亲情的纯粹。不论财力丰厚的艺人或企业家,还是小门小户的普通升斗市民,向家人透明化后事安排,或者善用信托工具将财富传承制度化,其实是负责任之举。与其说不信任家人,倒不如说是人性本来难以经得起考验。有了制度协力,更能既存亲情又留住体面,令大家安乐。鼎爷仍然健壮,相信还有时间做好安排。

作者黄冠麟是公共行政博士生,文化工作者,学研社成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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