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志豪|香港需要建立“独而不孤”的城市文化
近年香港接连出现多宗令人痛心的个案,有长者离世后多日才被发现,有人遗体腐化,甚至化成白骨后才被揭发。5月4日,土瓜湾一宗以老护老的双尸命案,再次把“孤独死”推到公众眼前。每逢这类事件曝光,都会引起社会一时震动,传媒广泛报道,市民也会感到难过与不安。然而,震惊过后,讨论往往很快沉寂,仿佛那只是个别家庭的不幸。
“孤独死”是结构性问题
如果我们只把“孤独死”理解为零星悲剧,便会错过背后真正值得警惕的地方。这从来不只是个人的不幸,也不是单一家庭失守,而是人口老化、少子化、家庭结构转变、人口流动加剧,以及社会连结日渐松散之下形成的结果。所谓“孤独死”,不只是死后无人知,更是生前已被孤立。如果社会只在事情发生后处理善后工作,便始终无法触及问题根源。
香港已步入高龄社会已是不争事实,而且正快速走向超高龄社会。随着老年人口持续增加,家庭规模缩小,子女移居外地或跨境生活,独居和双老住户愈来愈多。这不只是生活方式改变,更反映原有的照顾模式正在大幅变化。过去不少人仍相信,家庭自然会承担照顾责任,但今天现实是,即使名义上有家人,也不代表实际上有人在身边照应,有人保持稳定联络,有人在危急时刻能立即现身。
人口结构转变弱化家庭支援
“孤独死”之所以令人特别不安,是因为它往往发生在最不容易被看见的人身上。我们真正需要反思的,不是死后多久才被发现,而是为何一个人在生前已逐渐从社会关系网中消失,却从无人察觉。最令人心痛的,不只是离世一刻的凄凉,而是许多人在此之前,早已经历长时间的孤立。没有人探望,没有人谈话,没有人留意到他们身体转差,情绪低落,甚至连一个可以在紧急时刻被通知的人也没有。人未走到生命尽头,却已在日常生活中被推向边缘,这才是“孤独死”最沉重之处。
人口结构转变无疑是重要原因之一,因为香港出生率持续偏低,家庭规模愈来愈小,多代同堂不再普遍。加上工作压力沉重、婚姻关系不稳、跨境流动频繁,原有家庭支援网络明显弱化。有些长者的子女长居外地、有些家庭成员多年失和,有些中年人在离婚、丧偶或经济困难后转为独居。制度上看,他们未必属于完全无依,但实际上,却可能早已处于半失联甚至全失联的状态。
城市文化让情绪变得隐形
我曾在街上遇见一位跌倒的伯伯,替他报警后想帮忙通知家人,他却支吾以对,神情闪缩。我陪他到急症室,在分流处特别请护士通知医务社工跟进。那一刻我深深感受到,有些长者表面并非无亲无故,但背后可能藏着难以言说的家庭故事,也可能早已失去可依靠的人。这类情况,在前线工作者眼中并不罕见,只是大众平日未必看得见。
除了家庭结构改变,香港的城市文化也是重要因素。香港社会向来重效率、重工作、重结果,却较少谈情绪、失望与死亡。很多人习惯把求助视为麻烦别人,把孤单当成私人事情,不愿向家人、朋友,甚至专业人员开口。对长者而言,科技虽然带来便利,也可能形成另一种隔阂。今天不少服务、联络和资讯交换都透过手机与网上平台进行,但部分长者在使用上仍有困难,结果反而被排除于日常互动之外。于是,孤独不只存在于独居者身上,也可能存在于同住者之中。
社会关系断裂让人不安
因此,讨论“孤独死”不能只停留在独居长者或双老户。这些固然是重要风险群组,却不是全部真相。不是每个独居的人都孤单,也不是每个与家人同住的人都得到情感支持。有些长者虽与家人同住,长期却无人倾诉,无人理解,形成另一种隐蔽得多的孤独。有些老人表面仍有工作与社交,实际情绪封闭,与家人、朋友、邻里以至社区的连结愈来愈弱。换言之,“孤独死”最深层的问题,不只是居住形式,而是社会关系的断裂。
这种断裂在香港尤其明显,高密度生活看似带来更多的相遇,现实中,大家每日都会体验:同一幢大厦住上数百户人,彼此互不相识。每天同乘一部电梯,却从不寒暄。邻居数天不见,也未必有人起疑。在节奏急促、空间挤迫的都市生活中,互不打扰逐渐被视为一种都市新文明,但当这种态度走向极端,就会变成彼此不闻不问。一个人不是死在深山,而是死在人群之中,并在社会里悄然蒸发,这正是大城市里“孤独死”最令人不安的地方。
香港缺乏风险辨识机制
除了文化因素,制度上的短板同样值得正视。香港至今仍缺乏一套完整而恒常更新的统计与风险辨识机制。不同风险讯号分散在不同系统之中。医院知道谁反复失约覆诊、房屋部门知道哪些住户何时有救护员上门送院、社福单位知道哪些个案缺乏家属支援,前线保安员、清洁工、街坊甚至茶楼侍应,往往最早察觉某人很久没有露面或一些令人疑惑的状况。然而,这些资讯如果没有串联,便难以及早介入。很多时候,孤独死并非毫无先兆,而是先兆一直存在,只是没有被联通起来。
公平地说,政府与社福界近年并非没有作为。社区探访、外展支援、乐龄科技、地区关爱服务等措施,方向都是正确的。问题在于,现行做法不少仍停留在有需要才介入的层次。对那些未被识别、未曾求助、甚至不懂求助的人来说,覆盖仍然有限。尤其在基层社区,科技设备未必普及,支援服务未必容易接触,风险最高的人,往往正是最难被看见的一群。
应让生死教育走入社区
若要真正减少“孤独死”,香港必须由善后思维转向预防思维。首先,应建立更有效的高风险辨识机制,让医疗、社福、房屋与地区支援之间有更顺畅的资讯连结,在保障私隐前提下,设立高风险长者名册,及早发现有需要的个案。其次,应把地区关怀常态化,不应只依赖个别义工的热心,而要逐步形成稳定的社区支援网络。长者中心、屋邨职员、物业管理、地区组织、义工队伍若能有更清晰的协作与转介安排,便有机会在问题恶化前及早承托一些正在跌出安全网的人。
此外,生死教育也应更踏实地走入社区。今个学期我在善终服务课堂谈死,提到香港人部分仍忌讳谈死,总觉得不说便可避开,但许多问题正因从不预备而变得更困难。对独居者、双老家庭和关系疏离的家庭而言,及早处理紧急联络人、预设医疗指示、预设照顾计划以至身后事规划,并不是悲观,而是一种负责任的生活态度。如果我们对生死有更多成熟而平常的讨论,很多遗憾其实可以减少。
建立独而不孤城市文化
中期而言,香港需要把乐龄科技与人文关怀真正结合。感应器、智能装置与遥距提示可以提升安全,却不能取代人际接触。若科技只用来监测,而没有对话、探访与陪伴,长者依然可能感到自己只是被管理,而不是被关心。科技应成为支持社区关系的工具,而不是让人与人距离更远的替代品。
房屋与安老政策亦应同步调整。未来居住设计不能只考虑供应数字,还要考虑一个人是否能在居所附近建立连结。长者友善的独居单位,可考虑设立共用空间,推行跨代共居试验,以至能促进邻里互动的社区设计,都值得认真探索。对不少长者来说,最需要的未必是更大的生活空间,而是更容易与人连结的环境。
长远而言,香港需要建立的是一种“独而不孤”的城市文化。独居可以是生活选择,但孤独不应成为命运,也不应成为高龄城市的常态。我们要面对的,不只是如何处理一宗宗身后事,而是如何在一个长寿却愈来愈疏离的社会里,重新修补人与人之间的连结。今天我们为长者建立支持系统,其实也是为自己的将来铺路。因为在高龄化社会里,每一个人终有一天都可能成为需要被看见、被理解、被陪伴的人。所谓“独而不孤”,不应只是一句安慰人的话,而应成为香港未来公共政策与社会文化共同努力的方向。
作者冯志豪教授是香港能仁专上学院协理副校长。
文章仅属作者意见,不代表香港01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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