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冠麟|何伯“真爱”的教训——慎防长者求慰于“工具式婚姻”
何伯何太的“忘年恋”,从子女反目、高调秀恩爱,到街头互砍、对簿公堂,大多数市民的观点直指两分:何伯“又蠢且咸湿”,何太贪钱,完。表面上看,这是一宗家丑外扬的伦理悲剧,但笔者希望再探讨其背后缠绕香港社会多年的结构性问题——孤老在情感与制度夹缝中的脆弱处境,以及两地“工具式婚姻”的寄生逻辑。
随着人口老化问题加剧,越来越多鳏寡长者面临孤独与照护问题,当中部分寄望于看护式“再婚”。这算是一种无可奈何。然而,当婚姻与经济利益交织、情感需求与制度漏洞叠加时,“黄昏恋”的范式可以迅速异化为社会闹剧的蓝本。
孤老为何甘愿上当?
批判何伯“又蠢又咸湿”并不困难。然而,事件背后的结构性盲区更值得深思:退休独居长者的心灵,长期处于干井状态。何伯早年丧偶,与五名子女的沟通日渐疏离。那份被长期压抑的对陪伴的渴望,瞬间压倒了理性判断。对温暖的渴求、对孤独的恐惧、对“有人照顾”的憧憬,让他甘愿相信这段关系是“真爱”,即使对方动机不纯。其实,这与“HAPPY伯”打赏“屯门娜娜”,或者以往的“祈福党”骗局,并无本质分别。
这种现象被称为“有偿夫妇关系”(Compensated Couple Relationship),双方心照不宣地进行一种功能交换:长者提供经济资源与身份福利,年轻配偶提供陪伴、照料与情感慰藉。表面上是一场公平交易,但实际权力极度不对等:长者付出的往往是不可逆转的毕生积蓄,而对方只需付出可随时撤回的“陪伴”。一旦婚姻破裂或目的达成,长者可能人财两空,连基本的晚年保障都丧失殆尽。
在整个社会支持体系中,这些“情感需求”通常被归类为个人隐私,被搁置在公共政策的边缘地带。有社会团体公布的“乐龄身心灵健康调查”访问428名60岁以上长者,结果显示长者正面临“社会价值感危机”,41.6%受访长者表示有心事无人分享,当中近七成与家人或儿孙同住,独居只占29.2%。这些数字恰是何伯困境的最佳注脚——物质生活可能并不缺乏,精神生活却是一片荒漠。何伯悲剧表面是被骗,本质却是因为太过孤独。
不只是何伯一个人的悲剧
令人担忧的是,现行法律制度在应对这类跨境、年龄差距大的婚姻时,存在明显不足。与今日社会主流所认知、基于两情相悦高于物质的婚姻不同,“工具式婚姻”中的长者因认知能力下降,理应得到更仔细的意愿确认。然而目前高举“婚姻自由”的旗帜下,风险警示机制几乎空白;一旦发生纠纷,基层长者往往因不懂法律、不懂申请法援而陷入被动。
对读李颖彰律师的文章,何伯案清楚显示,了解司法程序或“自行辩护”,对基层长者而言如同天方夜谭。何伯在法庭上自称“不懂找法援”,法官当面告诫“避开刑事审讯系愚蠢嘅”,最终他因认罪而被还押候判。这不仅是个人的悲剧,更是制度未能及时介入的失职。长者实难自行处理诉讼,甚至在不知不觉间已经藐视了法庭的神圣。在这些情况下,社会是否可以讨论:应授权社工或社福机构以非律师身份提交法庭文件,以维持其法律尊严与权利?
再者,把晚年幸福押在最后一段“艳遇”上,其悲剧并非单纯“遇人不淑”,实则触及社会结构性漏洞。从公共行政的视角来看,长者的情感需求不应仅被视为个人或家庭问题,而是社会治理的重要一环。随着香港人口老化速度位居世界前列,65岁及以上人口将从2021年的150万升至2039年的252万。当长者的陪伴需求被长期漠视,市场(包括骗徒)便会自动填补。我们无法苛责长者,因为他们往往“穷得只剩钱”,像卖火柴的女孩一样,只能购买虚假的温暖。
有求也有供,在扭曲的市场生态中,衍生出假结婚集团。粤港联合捣破的案件中,犯罪分子以3天7万至15万元的报酬利诱港人参与假结婚,涉案多达60宗,涉款超过750万元。虽然何伯夫妇未必属于集团犯罪,但二者婚姻的结构逻辑,与“工具式婚姻”并无本质分别。
两地“工具式婚姻”的制度寄生
何太叶秀定的贪婪背景,随着媒体深入挖掘越来越清晰。她自称从内地来港摆摊谋生,实则被曝曾有三段婚姻,前两次均嫁香港长者并成功取得身份证和公屋资格。她与何伯相识仅一个月便闪电结婚,迅速掌控其财政大权:结婚当日要求花费逾30万港元购买金器,更要求从定期户口提取100万港元“投资餐饮”。何伯女儿“睇唔过眼”将存款转走,事件才进入公众视野。
制度设计者当初可能未曾预料到,有人会将神圣的婚姻当作骗取公共资源的工具。何伯何太的个案正是这种逻辑的极致体现。所谓“工具式婚姻”,是指婚姻双方主要基于现实利益而非情感基础缔结的关系。在跨境语境下,这类婚姻通常表现为:香港长者希望获得陪伴与照顾,内地较年轻的配偶精于计算,期望取得单程证来港定居、获取永久居民身份、享用公共福利。原来,内地配偶透过婚姻取得身份后,离婚仍可保留居留权及公屋资格,违约成本极低。
渴望温暖的人,最容易在黑暗中跌倒。制度若能及时伸出援手,也许就能避免下一个何伯的出现。既然我们都知道何伯的个案不是孤例,为社会建立一个免于长者被“有心人”利用来港寄生的防火墙,是社会极需解决的问题。长者的晚年有尊严地追求幸福,免于被剥削,除了立法机构找出法律突破点之外,社会各界其实更应通过建立社区关怀网络,在人口老龄化加剧的情况下,应对长者孤独与照护困境。
作者黄冠麟是公共行政博士生,文化工作者,学研社成员。
文章仅属作者意见,不代表香港01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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