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志远|三万多青年不工作不升学——社会应该反省什么?
近期立法会文件指出,2025年本港15至24岁青年失业率升至11.2%,约为25岁以上成年人失业率的三倍多,同时约有3.6万名“尼特族”,占整体青年人口约6.3%。议员纷纷表示担忧,说要“加强培训”、“提升就业积极性”,把这群年轻人看作社会隐忧。但在全力推行政策之前,我们也许该先问,问题真的出在年轻人身上吗?
谁在制定标准答案?
官方定义的尼特族,指那些不在工作、不继续升学、也不参加职业训练的年轻人。这些人一放进统计表格,就自然成了“高风险群组”,变成议会质询和新闻标题里的“隐忧”。这种做法本身就带着很强的价值判断,社会心目中理想的年轻人,应该走一条直线式的成功道路,读好书、进好学校、考上大学、顺利找到一份安稳的工作。谁要是偏离这条路,就很容易被看作失败或脱轨。
问题是,这套标准答案究竟是谁定的?
从选哪间小学、参加什么课外活动、要不要补习,到大学选什么科系,大多数都是成年人替年轻人规划好的。就算到了大学,很多人对“将来想做什么”仍然说不清楚,这其实一点也不奇怪,真正能给出清晰又“正确”答案的,多半是那些从小就被培养成医生或律师的少数尖子。
换句话说,社会一方面压缩年轻人在成长阶段的自主空间,另一方面却在他们离开校园的那一刻,要求他们立刻目标明确,积极找工作。在这样的前提之下,尼特族几乎注定会被当成问题,而不是一个值得理解的现象。
人生需要探索期
近年的数据显示,香港青年尼特比率大概在百分之六,比某些亚洲地方高。同一组数据也显示,经济不好或产业转型加快的时候,尼特人数会特别多。这反映的不只是“年轻人懒惰”那么简单,更是结构变化带来的结果。
AI和自动化一步步取代初级职位,本地适合大学毕业生的工作越来越少,有些行业甚至明显萎缩。在这种情况下,一部分年轻人毕业后选择先不进入传统全职劳动市场,转而做兼职、义工、短期项目、打工度假,或者到处走走看看。官方定义把这些人也算进尼特族,但他们并非完全无所事事。这些经历不一定马上带来稳定收入,却可能是累积社会经验、认识自己和世界的重要过程。
如果我们愿意暂时把“尼特”看作一种探索期,而不是直接等于“有问题”,整个画面就会不一样。这是一段从学校到职场之间的过渡期。有人拿来休息,有人拿来试试看,有人拿来重新调整方向。成长本来就不一定是直线向上,中间有岔路、有绕道,这才是人生的常态。
当然,我们也不能否认,确实有一部分年轻人是真的迷失了——没有方向、缺乏支援、身心压力很大。这正是政策该介入的地方。但介入的前提是先理解他们,而不是先贴标签。
成长节奏不应只有一种
很多讨论里经常忽略一个数字,就是二十五岁以上的失业率,大约只有百分之三,远低于青年群组。这说明,不少在十五到二十四岁时曾经是尼特族、曾经探索过的年轻人,后来还是会进入劳动市场。
如果我们承认这一点,就该反过来问,年轻人二十出头的时候有一段走得慢一点的探索期,真的就等于社会危机吗?社会只能接受一种速度、一条路的成长节奏吗?
今天我们把尼特当作问题,某种程度上是因为制度只承认一套成年人的时间表——几岁该上学、几岁该进大学、几岁该找份好工作、几岁该升职加薪。谁跟不上节奏,就被当作出事了。但数据提醒我们,很多人需要绕一个圈,才能找到自己走得下去的方向。
制度应提供值得投入的未来
面对大约一成的青年失业率,政府一贯的回应就是“提升就业竞争力”:推出各种就业计划、补贴企业、先聘用再培训,甚至鼓励年轻人去大湾区工作,用公家钱补贴一部分薪水。这套政策的逻辑就是帮你找工作、帮老板出粮,希望尽快把年轻人推回劳动市场。问题在于,这样的做法把尼特现象简化成“年轻人不够积极”、“技能跟不上”的技术问题,却避开了两个更根本的议题。
第一,现在的工作够不够有前景、够不够有尊严,值得年轻人“积极”投入?不少初级工作薪水低、升迁难、加班多,这些结构问题不是多办几场就业博览会就能解决的。
第二,年轻人有没有条件安全地探索?心理健康支援、基本生活保障、负担得起的住房和进修机会,这些都是让年轻人能够一边尝试、一边成长的重要基础。如果这些都欠缺,再多职业讲座也只是在催他们“快点归队”,而不是陪他们走过摸索期。当政策只会叫年轻人更积极,却不去反思制度本身有没有提供一个值得投入的未来,其实就是把结构压力重新压回下一代的肩膀上。
政策应转向与青年同行
如果我们不把尼特族看成一个单一的“问题群体”,而是把他们当作一群需要被认真理解的年轻人,那么政策方向就该不一样,我建议从以下三个方向做改变:
第一,从“减少尼特”转向“认识尼特”。政府和学术界应该投入资源做长期追踪研究,跟进同一批尼特青年几年,了解他们的家庭背景、教育经历、身心状况、做过什么工作或非工作的事情,看他们最后走出一条什么样的路。只有先弄清楚哪些是贫穷、健康、家庭创伤等结构问题,哪些是有意识的选择,政策才能对症下药。
第二,从“单一路径”转向“多元成长”。政策设计上应该承认,义工、社区专案、创业尝试、打工度假,甚至短期休学或暂时不工作,都可以是正当的成长路径,而不该一律算作脱轨。与其把所有人都推往同一种“稳定工作”,不如保障不同路径上的基本安全网和资讯支援。社会和家长也需要明白,一段没有薪水但有人生体验的时光,往往比随便找份工作更能帮助年轻人找到方向。不管在大学之前还是之后,只要是认值的探索,都值得鼓励,而不是被骂浪费时间。
第三,从“只谈就业”转向“也谈探索”。除了就业培训,还应该加强生涯规划、心理健康服务、跨领域实习、创新专案试验平台,让年轻人在试错成本不那么高的情况下尝试不同角色,慢慢摸索出自己真正有兴趣、也能维持生活的那条路。
对一部分年轻人来说,在走到安稳就业之前,需要先有时间和空间认识自己。成年人不应用标签把这段时间扫走,而是愿意设计制度,陪他们走过迷惘。从这个角度看,“尼特族”不是一个需要消灭的群体,而是一面镜子照出我们对成功的想像有多单一,对成长节奏的要求有多苛刻,对年轻人的探索有多没耐心。如我们真的相信年轻人终究会为自己负责,那就请给他们多一点时间、多一点空间,让所谓的“尼特”成为他们成长路上的一段过渡,而不是一辈子也甩不掉的负面标签。
作者狄志远是新思维主席,香港家庭教育学院总监。
文章仅属作者意见,不代表香港01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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