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冠麟|自制“公关灾难”——SPCA到底在想什么?
广东揭阳四名未满14岁男童,以棍棒击打流浪母狗“旺旺”及其三只幼犬,其后以汽油将母狗活活烧死,并拍摄影片在网络流传。官方通报称四人“均已送专门学校教育”,处置之轻引发两岸三地舆论沸腾。在香港,网民自发集资,于旺角亚皆老街及上海街交界屏幕投放巨幅广告,写着“弱小亦有尊严,生命不容伤害”、“请持续关注事件,推动动物保护立法”。民间怒火烧得正旺之际,亚洲最历史悠久、成立逾百年的香港爱护动物协会(SPCA)发文回应,却将自己变为箭靶。
自导自演的公关灾难
7月15日上午,SPCA在社交平台发帖,表示“深感痛心与愤怒”,重申“任何虐待动物的行为不应被容忍”。然后,关键的一句出现了:SPCA透露已向香港警方举报,并引述警方回复称将要求Threads及YouTube移除相关虐狗影片。SPCA更表示“欢迎任何有助防止暴力及有害内容进一步传播的行动”。
问题出在这儿。民间正利用影片的广泛传播制造舆论压力,SPCA却主动要求平台删片。网民瞬间气炸:“凭什么要求把短片下架”、“唔趁呢啲时候加强教育,反而叫人删片,压制讨论空间?”、“二次伤害?只狗识上网?”、“你哋同施虐者无分别”......SPCA自以为谴责暴行的帖文,就此演变成一场针对机构本身的公关灾难。
当日下午,SPCA在留言区澄清,要求下架影片并非阻止公众了解事件,而是因原始画面血腥残忍,会造成心理冲击、刺激模仿,甚至让施虐者因获得关注而得到鼓励。SPCA强调,希望下架的仅是“血腥、残忍及直接呈现虐待过程的影片”,公众仍可继续分享事件的背景资讯及举报方法。然而,澄清没有扑火,反而火上浇油。网民已认定SPCA站在了“删片”那边,甚至怀疑它“保护施虐者”。
当晚约八时,SPCA发布第二次帖文,就“早前发表的帖文引起不同理解或造成误解”致歉,强调“阻止真相被传播或讨论,从来都不是其本意”。道歉了,但火已经烧过。截至昨日(7月16日)下午,道歉帖的“嬲”数明显远超支持数。
SPCA为何成为众矢之的?
SPCA发帖的原意,或许是阻止“模仿效应”(Copycat Effect)——防止坏人为蹭热度而仿傚暴行。这在心理学与犯罪学上是合理的考量。但问题在于时机,也在于用词不当(二次伤害)。
揭阳事件的核心矛盾,是民间认为施暴者处置过轻,社会需要的是“扩大关注、施加压力”,最终推动动保立法。在这样风头火势之下,任何“降低事件热度”的行为,都有机会被视为“淡化事件”的合谋。
笔者曾在“01论坛”点评《字花》第118期封面,选用了一张在大埔宏福苑悼念现场拍摄的、未经当事人同意的年轻男生流泪特写照片,最终引发严重公关与伦理危机。为何文学界乃至主流社会都对该期主编口诛笔伐?因为主编的偏执与社会的理解存在巨大差异。SPCA的做法,或许也有某些难以说清的综合考虑——是否为了让受刺激的社会回归“集体静养”的韧性与理性?是否想让动保人士也“降一下血压”?
随着新闻反复播送的画面与死讯,许多人经历了难以言喻的精神衰弱与新闻疲劳。每当看到生命消逝的报道,眼眶自然泛泪,明知这种持续的悲伤对身心无益,却感到无能为力。这不仅是个人的哀伤,更是一场集体的创伤后压力症候群(PTSD)——正如笔者在《集体静养,坚定信任——我们可爱的香港一直都在》所言,这些年,香港社会在频繁的动荡与灾难中,正默默承载着无形的重量。
如果真是如此,SPCA要求删片的动机合理,但却在错误的时间做了正确的事。删除暴力画面的动机合理,但在民间需要扩大声量的时刻选择收缩资讯,方向相反,自然撞墙。
专业主义为何失灵?
SPCA长期与政府合作的形象,在此事件中被部分网民质疑“过度配合政府、丧失独立倡议立场”。有网民直指SPCA“同施虐者无分别”。这句话虽情绪化,却反映了制度化动保组织在草根社群中正当性流失的严峻现实。当一个倡议组织被视为“建制的一部分”,它在民间运动中的角色就会变得尴尬。
更深层的问题是“论述断裂”。SPCA是香港最具规模的动保组织,行动逻辑是制度化、专业化的,强调对社会负责、对香港动物整体做风险管理,因此站在高地希望社会预防模仿。相对地,本地草根动保社群的行动逻辑是情感动员式的,强调真相揭露、集体愤怒作为推动变革的力量。SPCA的“专业”与“平和”,被民间理解为“冷血”与“合谋”;民间的“情感”被SPCA解读为“鼓动”。两套语言在极端事件中彻底对立,最终在“二次伤害”这个词语的双方理解不同而引爆:SPCA讲的是避免模仿效应,民间理解的是“乱讲”——旺旺已死如何“二次伤害”,而且亡魂在阴间也懂得上网?
笔者近期研究的题材,正好包括“谁有权定义动物保护”的正当性争夺。近年讨论的“野猪格杀令”已见民间与政府的冲突,也包括动物本位与人本位的视角之争。今次SPCA事件,SPCA认为“删除暴力画面是保护”,民间认为“公开真相、施加压力才是保护”——影片的存在,是为了让活着的人看见、愤怒、行动。
自陷于意识形态矛盾
平情而论,揭阳事件已超越“动物福利”范畴,成为一场关于社会正义、同理心、法律改革的社会事件。SPCA作为“专业机构”,其局限在于擅长处理常态,却在极端事件中缺乏对民间情绪的敏锐感知。SPCA的技术层面没有错,防止模仿犯罪、避免“二次伤害”,都是合理的公共考量。但这些考量在施暴者免于刑责、公众对弱者与亡者的怜悯、对保护小生命的无助与愤怒面前,显得苍白无力。
SPCA道歉了,但这场道歉本来可以避免。它引发的火势难以止息,也不是三言两语能够弥合社会对其的质疑。冲突的核心已不仅是“误解”,而是动保阵营之间的正当性竞逐。为什么这次那么多动保人士表态不信任SPCA?因为SPCA在他们眼中站错了边。会否引发义工退群、捐款锐减?这就要看SPCA如何收尾了。
后记:舆论发酵下,SPCA于7月16日晚上第三度解释事件,就沟通不足致歉,并表示将会取消7月18日卖旗日,将人手与资源投放于推动动物福利的支援、公众倡议与生命教育。
(作者注:行文之时,笔者正在进行动物福利议题及公共行政“正当性争夺”的论文撰写,本文采用部分观点,供读者参考。)
作者黄冠麟是公共行政博士生,文化工作者,学研社成员。
文章仅属作者意见,不代表香港01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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