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哲研究所|“长征十号乙”成功回收意味着什么?

撰文: 思哲研究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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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哲研究所专栏|郭祺

7月10日,国家成功回收长征十号乙,意味着从“一次性”到“用得返”。可回收火箭让发射成本大幅下降,低轨卫星星座部署门槛随之降低,卫星数据服务(通信、导航、遥感)变得更便宜,本文将论述为何香港将因此受益。

中国火箭不再是“一次性”

2026年7月10日12时15分是一个历史性的时刻——中国航天长征十号乙运载火箭在海南文昌发射升空后,在南海的“领航者”号回收平台上被一张巨大的柔性阻拦网“稳稳抱住”。火箭一子级(英文为First Stage,也常被称为第一级火箭或主级火箭,指的是多级火箭中最底部、最先点火工作的那一部分)在空中掉头、以超音速重返大气层并成功点火反推、调整姿态——这一行云流水的动作标志着中国首次成功实施运载火箭可控回收,也是全球范围内首次有火箭以“网系捕获”方式完成回收。长征十号乙由此成为中国首型成功实现回收的重复使用运载火箭。

对一个普通人来说,这可能只是又一段“中国航天又成功了”的新闻。然而,若读者了解可回收火箭对商业航天的颠覆性意义,就会明白中国航天已从“一次性消耗”跨越到“可重用时代”的分水岭。在可回收技术诞生之前,火箭是世界上最昂贵的“一次性用品”——一枚运载火箭的造价动辄在上千万乃至数亿美元,发射一次,箭体便成为废铁沉入深海,这好比每次坐飞机,都要把整架飞机报废掉,可想而知有多烧钱。可回收火箭就是让火箭最昂贵的部分——发动机、导航控制系统、箭体结构——能像飞机一样重用数十次,因此发射成本会锐降。

以SpaceX的猎鹰9号 (Falcon 9) 为例,透过重复使用,其单次发射成本已从最初约6,200万美元降至约1,500万美元,降幅超过75%。成本下降带来了市场爆发。全球商业航天市场规模在2025年已突破6,000亿美元(约4万亿人民币),其中中国市场规模达2.83万亿元,同比增长21.7%。卫星通信、导航、遥感数据服务占据逾80%的份额。换言之,没有低成本进入太空的能力,太空经济就只能停留在国家项目的层面,永远无法成为一个真正的产业。

当然,长十乙的战略意义,远不止“降成本”这么简单。猎鹰9号的着陆腿路线用了十多年、超过600次回收才达到今天的成熟度;星舰的“筷子夹”方案已成功完成三次捕获回收,但其精度的极致要求使其容错空间极小,至今未实现被捕获助推器的复用飞行。而长征十号乙首飞即成功回收,而且用的是全球首创的技术方案——在此之前,没有人用“网”来回收过一枚轨道级火箭。这条路,是中国自己走出来的。

长十乙技术开创全新路线

要理解长征十号乙的技术定位,最好把它放在全球可回收火箭的坐标系中来看。目前主要有三条路线,各有所长。

路线一:着陆腿方案(猎鹰9号/蓝色起源新谢泼德)。这是目前最成熟的路线——箭体底部装有四条可伸缩碳纤维着陆腿,透过三次发动机点火减速,像高脚杯一样稳稳站在海上驳船或陆地着陆场上。猎鹰9号已累计完成超过600次回收,单枚助推器最高重复使用达36次。但这套方案的代价是:四条腿加液压机构重约2吨,全程白白消耗推力,相当于背着一套房子飞上天,只在最后落地用一次。

路线二:筷子夹方案(星舰Starship)。 SpaceX在其星舰系统中尝试了更激进的方案——抛弃所有着陆腿,让火箭返回时直接飞回发射塔,由塔架上36米高的巨型机械臂凌空夹住。截至2026年中,星舰已完成三次筷子回收 (IFT-5、IFT-7、IFT-8),这条路线彻底消除了着陆腿的死重,但代价同样惊人:返回箭体必须在厘米级偏差内悬停,机械臂要在毫秒级内完成同步夹持——一旦失败,数百吨火箭撞击发射塔,整个发射场可能完全损毁。用业内的话说,就是容错空间为零。

路线三:网系回收方案(长征十号乙)。这是全球首创的第三条路。火箭取消着陆腿,箭体仅装四个轻量化挂钩。回收平台“领航者”号长144米、宽50米、满载排水量2.5万吨,塔架高67米,铺开44米乘44米的“井”字形柔性拦阻网。火箭下降时,挂钩挂住绳索,网口收缩,缓冲系统吸收动能。火箭在不到6分钟内完成调头、栅格舵气动减速、发动机多次反推,与海上平台实现“双向奔赴”——两个各自拥有六自由度运动的物体,在海浪扰动下完成高动态对接。

相比着陆腿方案,网系回收的柔性网可以“放大”捕获窗口,对落点偏差有更强的适应能力,同时省去了2吨死重。相比筷子夹方案,网系回收在海上完成,失败也不会损毁地面核心设施,容错空间明显更大。

总结三条路线:着陆腿最成熟,筷子夹最极致,网系回收则是兼顾了减重与容错的全新路径。

“抄袭”论调是无稽之谈

长十乙成功后,有人翻出2020年欧空局THEMIS火箭的路线图,称中国抄袭,这是无稽之谈,是清华大学航天团队先在2019年就在核心期刊发表了柔性网回收的完整论文,而在2022年北京理工大学提交了首批4件专利;2023年中国运载火箭技术研究院申请了核心专利。欧空局那张图中的桁架只是箭体落地后的固定工装,从未被当作回收装置——THEMIS至今连首次跳飞都没完成,专利都没有。

从2019年理论提出到2026年成功,这是一条完整、透明、可追溯的自主技术链条,每一步都有公开可查的文献或专利支撑。一张从未落地、连专利都没有的六年前示意图,反过来指责有完整论文加专利加工程验证的一方“抄袭”,实属国际笑话。

除了原创性外,外界还经常质疑长十乙的硬指标,例如质疑长十乙“运力不如猎鹰9”。长十乙起飞重量760吨,回收运力16吨;猎鹰9号起飞549吨,回收运力17.5吨。差距的关键原因在于长十乙直接复用了载人登月火箭的设计——箭壁更厚、安全冗余更高,好比重型卡车跟跑车比速度,赛道不同。一旦换上真空版YF-209发动机,运力可提升至约20吨,轻松超越猎鹰9号。

至于“落后SpaceX十年”的说法也没有道理,因为两者走的也不是同一条技术路线。中国从理论到成功用了7年,SpaceX从成立到首次回收用了13年;长十乙首飞即成功,SpaceX的回收之路则经历了多次爆炸。真正的考验在于后续的复用频率和产业链成熟度——猎鹰9号单枚助推器已复用36次,长十乙才刚完成第1次。

商业航天机遇香港大有可为

视线从南海的回收平台拉回维港——这枚火箭的成功回收,与香港有什么关系?可回收火箭让发射成本大幅下降,低轨卫星星座部署门槛随之降低,卫星数据服务(通信、导航、遥感)变得更便宜,香港直接受益。个中有三层逻辑。

第一层:可回收火箭降低的是所有太空应用的“运费”。香港国际金融中心的跨境交易数据同步、远洋通信、智慧城市、环境监测都高度依赖卫星服务,发射成本越低,这些服务就越普及、越便宜。

第二层:海南商业航天发射场是长征十号乙的母港,距离香港不到500公里。香港在技术合作、人才交流、产业配套方面具备天然的区位优势,比内地任何其他城市都更接近这个新兴的商业航天枢纽。

第三层:商业航天超过80%的市场份额来自卫星数据服务,而非火箭发射本身。笔者已说明香港不需要造火箭——香港的优势在于开放的资本市场、世界级的科研能力(精密机械、人工智能、数据科学)和国际化的人才网络。这些能力正好匹配卫星载荷研发与数据服务的高附加值环节。

笔者先前已提出的“单位轨道资源利用效能”的概念:轨道位置与频率带宽是有限的战略资源,国际电信联盟遵循“先到先得”,因此太空竞赛的关键不是谁发射的卫星多,而是每个载荷能产出多大的价值——而这正是香港科研机构的强项。从香港科技大学的“天韵相机”到本地高校在精密机械与数据科学的积累,香港不需要造火箭,而是在载荷端把每一寸轨道资源用到极致。

当发射成本不再是瓶颈,谁能更快地把卫星数据转化为商业和公共服务,谁就能在下一轮太空经济竞赛中占据先机。而以服务业和金融业见长的香港,恰恰是这方面的高手,期待港府围绕长十乙的成功优化香港首个五年规划,增加香港在商业航天方面的影响力及收入。

作者郭祺是思哲研究所创科领域青年研究员 。

文章仅属作者意见,不代表香港01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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