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新方向刘畅博士专栏

如果你是一名中学文凭试（DSE）的考生，在校本评核中大面积抄袭网络文章，将被取消该科成绩，直接失去升读大学的资格。如果你是一名大学生，功课、论文一旦证实抄袭，后果可以是灾难性的，轻则该科零分、记过，重则停学、开除学籍；即使毕业多年后才被揭发，校方照样可以褫夺学位——学术不端是终身追责的。至于教授，一篇论文出事，足以断送教职、终止终身教席，甚至身败名裂，从此在学界无立足之地。学术抄袭的后果，在香港的教育体系中，清晰而严厉。然而，当抄袭的主角从大学生换成高等法院法官，惩处的逻辑却仿佛进入了另一个维度。

屡抄屡犯代价几何？

高等法院原讼法庭法官陈嘉信，近年至少涉及五宗案件的司法抄袭。2021年的“黄道益商标案”，判词有98%与原告书面陈词相同；2018年的“鹰君案”，239段判词中有221段涉抄袭；2024年的“南太股份案”，判词近95%直接抄录自被告方陈词。上诉庭批评，这种程度的抄袭“令人严重担心原审法官是否真的曾深入掌握争议”，“无从显示陈嘉信曾考虑双方矛盾的证供或陈词”。面对如此反复且大规模的抄袭，司法机构的回应是什么？2023年，终审法院首席法官张举能及高等法院首席法官潘兆初对陈嘉信作出“严肃训诫”，陈官表示“明白和同意”。2025年，司法机构调整其工作，让他主要负责审理无须撰写判词的刑事案件。如今，因“南太股份案”再次被揭发抄袭，司法机构宣布：再次严肃训诫，并要求接受针对性培训。

抄袭、被训诫、再审案、再抄袭、再训诫。——这便是反复司法抄袭的全部代价。

当然，司法抄袭与学术抄袭并非完全相同。法官引用诉讼一方的陈词，本身不一定不当；法官若认同某项法律分析，也毋须为改写而改写。终审法院在相关投诉的回应已指出，真正问题不在文字相似本身，而在判词是否显示法官曾以独立思考履行司法职能。司法机构的投诉调查亦采取相同原则：即使判词大量采纳陈词，若仍能证明法官独立分析，未必构成司法行为失当；但这种做法极其危险，会浪费上诉资源和法律费用，更损害公正观感。

司法独立不是免责金牌

《法官行为指引》明言，公义不但要得到秉行，而且必须有目共睹；法官不但要实际上不偏不倚，也要让外界相信其不偏不倚。因此，保障司法独立不能被理解为免于问责。司法独立保障法官不受政治、行政及舆论压力干预判决，并不等于反复出现专业失误后，制度只能在“再培训”与“免职”之间二选一。

法官终身制是为保障司法独立，《基本法》第89条下的免职机制门槛极高，必须证明法官“无力履行职责”或“行为不检”，由审议庭建议、特首决定。这套设计的良苦用心，市民明白也支持——司法独立确实是香港法治的命脉，不容政治力量轻易干预法官任免。但门槛高，不等于没有门槛；机制从未启动，不等于机制永远不该启动。免职门槛高，也不代表中间地带必须真空。当一名法官在至少七八宗案件中被上诉庭反复批评缺乏独立思考，当终审法院首席法官公开斥之“绝对不能接受”，当严肃训诫证明无效，社会有权追问：究竟要抄袭多少次，才触及“行为不检”的边界？

在独立与问责之间找平衡

学术界深明此理，所以面对学术不端绝不姑息；司法界手握生杀大权，标准理应更高而非更低。每次发还重审，与讼双方要重新付出数以百万计的律师费、数年的光阴，法庭亦要耗费公共资源重头再审。这些成本，全部由社会埋单，而始作俑者的代价只是“培训”。问题的关键，在于如何在保障司法独立的前提下，建立更为有效的问责机制，让违规者付出与过错相称的代价。

制度空白不应成为不作为的理由，出路并非没有。其一，司法机构可考虑建立法官行为的渐进式纪律框架，在《法官行为指引》之上，明确订明不同严重程度失当行为的处理阶梯，让“训诫—停审特定案件—内部纪律程序—建议启动审议庭”每一阶段有清晰的决策机制、理据、期限与复职标准，而非目前“训诫之后还是训诫”的单调重复。其二，由司法行为问题导致案件重审，代价不应全部由诉讼人承受。当事人要再付律师费、再作供、再等候裁决，法院也要重复动用公共资源。司法机构应研究设立特别讼费或特惠补偿安排，在上诉庭明确裁定审讯因严重司法行为问题而失效时，减轻无辜当事人的额外负担。这不是向法官个人追讨，而是制度承认错误、承担后果。其三，对屡劝不改者，首席法官应认真考虑援引《基本法》第89条启动审议庭程序——这不是破坏司法独立，恰恰是司法机构以最高标准自我要求的体现。

陈官事件始终是个案。香港绝大部分法官专业尽职、兢兢业业，在沉重的工作量下维护着普通法的尊严。正因如此，对极少数害群之马的宽纵，才是对大多数尽责法官最大的不公平，也是对“法治”二字最大的侵蚀。学术界能够终身追责，是因为明白诚信是学术的命根；司法界的命根，同样是公信。司法体系面对反复大规模抄袭的法官，不应只有“再培训”这唯一答案。

作者刘畅博士是“香港新方向”总召集人，香港人才创业者协会执行主席，海南大学“一带一路”研究院客座教授。

文章仅属作者意见，不代表香港01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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