蔚观全局|我的香港中医医院求诊体验:收费有别,关怀不应有别
香港首间中医医院落户将军澳,对我来说别具意义。将军澳是我服务多年的社区,医院筹备和兴建期间,我曾以《香港中医医院条例草案》委员会委员身分参与审议,其后亦在《2025年辅助医疗业(修订)条例草案》委员会中,关注中医医院的专职医疗配套。由政策仍在纸上,到医院正式投入服务,我一直有留意它的发展。我自小已习惯看中医。医院投入服务后,我以一名普通病人的身分,自费多次使用门诊服务,既看过政府资助全科门诊,也看过私家门诊。我想亲身了解,这所承载不少市民期望的中医医院,实际服务到底如何。
提早两星期预约选择仍不多
中医讲求“治未病”,不只是病发后才对症下药,亦重视预防、调养和复康。新冠疫情过后,市民比以往更关心身体调理和长期健康管理。中医在香港医疗体系中应扮演什么角色,值得我们认真思考。政府资助全科门诊的名额虽曾增加,预约仍然相当紧张。我在求诊前两个多星期,已透过手机应用程式预约,但可选择的日期和时段不多。这也反映市民对资助中医服务确实有很大需求。
全科门诊的运作有点像医管局普通科门诊,病人一般不能指定医师。医管局普通科门诊诊金为50元;中医医院资助全科门诊诊金为180元,中药每剂或每日25元,西药每项或每日5元,诊金包括针灸、拔罐等一般中医治疗。
我几次到访所见,全科门诊的求诊者以长者居多。中医医院并非由医管局管理,综援受助人如需费用减免,要按院方程序办理;合资格长者则可使用医疗券支付诊金和药费。由登记、缴费、诊前问症,到候诊和诊后安排,前线员工大致亲切,流程也算顺畅,这一点值得肯定。
两种门诊就诊体验差距较大
真正令我有所反思的,是资助全科门诊与私家门诊带给病人的不同感受。
私家门诊主要由顾问和高级中医师应诊,病人可以选择医师,收费自然较高;全科门诊则由不同职级的医师轮流应诊,收费约为私家门诊的三分之一。不同收费对应不同选择和服务安排,我可以理解。
但收费可以有别,基本的尊重和关怀不应有别。在私家门诊求诊时,医师会耐心聆听,主动了解我的病历、身体感受和生活习惯,我能感受到对方确实在留意我的情况。
其中一次到全科门诊,情况却不太一样。医师大部分时间低头输入电脑纪录,一边快速提问,与我目光接触的时间很少。整个过程相当匆忙,我的感觉更像是配合完成一套程序。当然,一次经历不能代表所有全科医师。医师需要输入病历,也是日常诊症工作的一部分。但对病人来说,医护人员是否愿意看着自己、听自己把话说完,感受可以相差很远。
选择资助服务,不代表病人对沟通和关怀的期望也要随之降低。
一张轮椅暴露人手紧张问题
最近一次求诊,我因为身体不适,护士站认为我需要坐轮椅,并安排员工推我前往下一个位置。这个安排原意是保障我的安全,我也依从指示。可是途中,负责推轮椅的员工多次问我,可否让她先离开。她说现场人手不足,还有很多事情需要处理。
我明白她不是故意怠慢病人。她大概觉得我是一名中年人,应该不容易出事;从她急于离开的反应,也看得出前线确实忙不过来。可是,既然护士站判断我当时不宜自行行走,需要使用轮椅,陪送安排便不应做了一半,再由我判断自己能否独自留下。
我当时也有点为难。一方面身体不适,另一方面看到员工忙碌,又不想耽误她处理其他工作。若坐在轮椅上的不是我,而是一名长者、长期病患者,或一名容易晕眩、难以清楚表达需要的病人,他们会怎样回答?
病人听到员工一再说人手不足,很容易因为怕麻烦别人,即使心里不安,也会说一句“我可以”。有些人甚至可能勉强自行站起来。万一因此跌倒,后果可以很严重。
我无意把责任推给那位员工。恰恰相反,这次经历令我看到,问题可能不在个别前线人员,而在人手和流程。员工不应经常被迫在照顾眼前病人和赶去完成其他工作之间选择,病人也不应因为体谅医院人手不足,而自行承担安全风险。医疗不只是诊症、开药和收费。对长期病患者和长者来说,一个关心的眼神、一句适切的追问,或者多一点耐性,可能已经令他们安心很多。
对不少基层市民和长者而言,180元诊金再加药费,长期累积也不是小数目。政府提供资助,是希望市民可以用较能负担的价钱接受有质素的服务,不是要病人降低对沟通、态度和安全的期望。
三点建议冀改善就诊体验
院方若希望真正做到以病人为本,我认为有几方面值得改善。
首先是诊症语言。院方可在预约系统和医师简介中,清楚列明每位医师可使用的语言,例如广东话、普通话和英语。病人要准确说明症状,医师也要解释病情、服药方法和禁忌,双方能否充分沟通,直接关乎医疗安全。这对长者、少数族裔和不熟悉本地语言的市民尤其重要。如果全科门诊因轮值安排不能让病人选择医师,预约时至少可让病人申报语言需要,有需要时再安排传译支援。院方也应清楚交代资助与私家门诊在医师职级、服务方式和大约诊症时间方面的分别,让市民在预约前已有合理预期。
其次,院方应检视轮椅陪送安排,订立清楚的交接程序。当医护人员判断病人需要使用轮椅,便要说清楚由谁负责陪送、送到甚么位置,以及由谁接手。病人如果要在诊症室外、缴费处或候药区等候,也应确保轮椅已经固定,附近有人可以提供协助。是否可以留下病人,不应单凭年龄或外表判断。中年人也可能突然晕眩,长者亦未必能及时说出自己的不适。最重要的,始终是病人当时的实际身体状况。若陪送员工经常急于返回其他岗位,院方更应检视繁忙时段是否有足够人手。这既是保障病人,也是让前线员工可以安心做好工作。
随着住院服务逐步开展,院方亦可考虑为所有服务订立基本的病人体验标准。私家病床和资助病床在环境、私隐和附加服务上可以有所不同,但医护人员的基本态度不应相差太远。主动介绍自己、望着病人说话、用容易理解的语言解释病情、询问病人的疑虑、确认对方明白服药和覆诊安排,这些都不是额外享受,而是应有的医疗服务。
若涉及轮椅或陪送,员工亦应完成交接后才离开,避免让病人因为听到“人手不足”,觉得自己正在妨碍别人工作。这些做法不需要豪华设备,关键是院方是否愿意把病人的感受和安全,真正放进日常服务流程之中。
让病人感到自己不是一个编号
作为将军澳社区的一分子,我和不少市民一样,对香港首间中医医院寄予厚望。它不只是一座新的医院,也代表中医药进一步走进香港的医疗体系。
一所医院是否成功,不只看建筑有多新、设备有多先进,或者有多少名医。病人走进诊症室时,有没有被认真聆听;需要协助时,有没有得到妥善照顾,同样重要。我提出这些意见,不是要否定前线人员的努力。正因为我看到他们很忙,才更希望院方正视人手和流程问题,不要让前线的压力,最后变成病人的不安和风险。
服务可以分层,但关怀不应打折;收费可以有别,但病人的安全和尊严不应有别。希望香港中医医院在扩展服务之余,也愿意听取病人的真实感受,逐步改善每一个看似细微、却直接影响求诊体验的环节。只有这样,病人走进医院时,才会感到自己是一个需要被照顾的人,而不只是一个轮候中的编号。
作者林素蔚是注册社工,家庭治疗硕士,第七届立法会议员;投身社会福利及政策研究工作十多年。
文章仅属作者意见,不代表香港01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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