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文瀚|五厘美债真的“稳阵”吗?
美国30年期国债孳息率近日一度升至5.3厘以上,创下多年新高。对习惯比较定期存款、债券和股息回报的香港投资者而言,5厘几的美债自然相当吸引。毕竟,借钱给全球其中一个最大的经济体,收取5厘以上利息,表面上似乎是一门相当稳阵的生意。但问题是,当投资者看到“5厘”时,究竟看到的是稳定利息,还是一场长达30年的赌局?
30年美债,买的不只是5厘利息
很多人容易把美国国债理解成银行定期存款,认为只要持有至到期,美国政府便会还本付息,因此中间的价格波动并不重要。这个理解只对了一半。真正持有一张30年期国债至到期,确实可以按照债券条款收回本金,但在到期之前,债券价格会随市场利率大幅波动。
假设今天买入100万元、票息5厘的30年期美债,日后市场利率升至7厘,新发行的债券可以提供更高回报,原本只有5厘的债券自然要降价,才会有人愿意接手。换句话说,债券的信用风险和价格风险是两回事。美国政府未必有不还钱的问题,但投资者未必有能力或意愿等足30年。
2023年的矽谷银行事件就是一个典型例子。银行并不是因为美国政府突然失去还款能力而倒闭,而是因为过去低息时期持有大量长期债券,当利率急升,这些债券的市场价值大幅下跌。当存户要求提款,银行便需要把部分资产变现,原本可以等到期的帐面损失,最终变成真正的亏损。
因此,“持有至到期可以收回本金”与“投资期间没有风险”,是完全不同的两件事。30年本身就是最大的变数。人生和经济都很难预测30年,更不用说30年后的利率和通胀。
通胀才是最慢的财富杀手
即使不考虑债券价格波动,还有另一个更容易被忽略的问题,就是购买力。假设长期通胀维持在3厘,5厘名义回报扣除通胀后,真正增加的购买力只有约2厘。换句话说,收到的5万元利息,并不代表财富实际增加5万元,其中一部分只是用来追赶物价上升。
这也是为甚么“本金没有减少”不代表“没有蚀钱”。如果100万元30年后仍然是100万元,但30年间平均通胀维持3厘,这100万元的实际购买力将大幅下降,约相当于今天41万元左右。数字没有消失,价值却可以在不知不觉间缩水。
香港人对这种感受应该并不陌生。20至30年前,一份快餐可能只需10到20元,如今同类消费已经贵了一截;如果工资增长长期追不上物价,表面上收入没有减少,实际购买力却可能已经下降。因此,投资回报不能只看帐面上的利息,还要看它能否跑赢长期通胀。
更值得注意的是,30年期债券的风险,与短期国库券并不一样。期限越长,利率变化对债券价格的影响通常越大。对需要在数年内动用资金的人而言,锁定30年与持有几个月或一两年的短债,是完全不同的资产配置选择。
为甚么美国要付这么高的利息?
市场真正关心的,并不只是今天的5厘几,而是为甚么美国需要付出如此高的利率。
其中一个原因是通胀。当投资者把资金借给美国政府30年,自然会要求足够回报抵销未来物价上升的风险。另一个更大的问题则是美国政府的财政状况。联邦政府债务已突破40万亿美元,利息支出持续增加,而庞大的财政赤字意味政府仍然需要大量发债。
当市场需要吸收愈来愈多美国国债,投资者自然会问一个简单问题:未来还要借多少?如果供应增加,而市场对通胀、财政赤字和美元前景的信心下降,政府便需要提供更高孳息率,才能吸引资金。
这亦解释了为甚么美债孳息率上升不只是债券投资者的问题。美国国债利率是全球金融市场重要的定价基准,无风险利率上升,意味着股票、房地产及其他高估值资产的折现率也会提高。理论上,未来现金流离现在越远的资产,对利率变化越敏感。
AI热潮也开始遇上“资金成本”
这一点在AI投资浪潮中尤其值得留意。过去两年,AI带动芯片、数据中心、伺服器、电力及云端基础设施出现巨额投资。大型科技企业过去习惯以强劲现金流支持投资、股票回购及派息,但AI基础建设的资本需求正在迅速增加。
问题是,AI热潮不只是技术革命,同时也是一场资本密集型竞赛。当利率仍然高企,企业需要重新计算投资回报。只要资金成本上升,原本看起来合理的长期投资项目,估值便可能需要重新调整。
这也是近期市场对AI供应链需求、企业资本开支及科技股估值如此敏感的原因。AI业绩仍然可以强劲,但只要投资者开始怀疑巨额资本开支能否转化成足够盈利,市场便会迅速重新定价。
中美债务,其实是两种不同的故事
有趣的是,美国与中国目前面对的债务问题,方向恰恰相反。美国最受关注的是联邦政府债务庞大、财政赤字持续,以及国债孳息率上升;中国中央政府的显性债务比例相对较低,但地方政府、企业及房地产相关债务则构成另一层压力。
中国经济目前面对的问题不是单纯“债太多”,而是债务分布在不同部门,以及房地产调整对地方财政、企业投资和居民信心造成的连锁影响。部分内房债务问题已经不是市场价格上下波动,而是出现实际违约及重组。因此,不能简单以中央政府的债务比例,判断整个经济体的负债风险。美国的问题比较集中于财政与联邦政府发债,中国则更多涉及地方政府、企业及房地产。两者的表面数字可以比较,背后的风险结构却完全不同。
回到5厘美债这个问题,真正值得问的从来不是“5厘高不高”,而是这5厘背后反映了甚么。它可能代表更高的无风险回报,也可能反映市场要求更高的通胀溢价、财政风险溢价和期限溢价。对短期资金而言,5厘可能相当吸引;但如果因此忽略30年的利率风险、通胀风险和流动性需要,所谓“稳阵收息”便可能变成另一种形式的风险。
投资市场最有趣的地方,往往就是如此。数字看起来越简单,背后的故事反而越复杂。5厘不是答案,只是一个问题的开始。
作者叶文瀚博士是圣方济各大学创业培育中心副总监,亚洲行销科技协会主席。
文章仅属作者意见,不代表香港01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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