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志豪|让社区客厅成为基层孩子接触科技的起点
香港是一座高度压缩的城市。空间的珍贵,塑造了它的效率,也塑造了它的残酷。对许多居于㓥房的基层家庭而言,所谓日常生活,从来不是抽象的民生议题,而是身体对局促环境的直接承受。孩子伏在床边做功课,成人在通道与杂物之间转身煮食,家人彼此相隔不远,却往往没有真正可供安顿情绪、专注思考、安静休息的空间。当居住环境长期处于这种压迫状态,生活便很容易只剩下维持基本运作的劳累,而无法孕育对未来的想像。
“贫穷”不只是物质匮乏
近年政府推行社区客厅试行计划,为长期受困于恶劣居住条件的家庭提供较宽敞、整洁而可共享的生活空间。冷气、厨房、洗衣设备、温习桌,以至儿童游戏角落,这些看似平常的设施,对不少家庭来说都不是理所当然。社会舆论对社区客厅的肯定,多集中于它能够纾缓居住压力,减省部分生活成本,也在一定程度上修补了基层家庭长期失落的生活尊严。这些评价并没有错,只是如果讨论停留于此,社区客厅便仍然主要被理解为一种补救性的民生设施,而未被看见其更深远的社会教育可能。
这个可能,正正与当代社会的科技转型密切相关。当人工智能、平台经济与数位治理逐渐改写工作世界、学习方式与社会参与的条件,贫穷的样貌也在悄悄改变。过去我们谈贫穷,较容易联想到物质匮乏、住屋不足、收入有限,这些固然仍然重要,但若忽略数位能力、资讯接达与科技素养的落差,便不足以理解今天跨代不平等如何形成。孩子未必因为没有一部手机而被排除,却可能因为长期只能被动使用屏幕,缺乏引导、缺乏探索、缺乏可尝试失败的学习环境,而在不知不觉间被挡在未来的门外。
不少基层家庭并非完全没有接触科技。学校功课、通讯软件、网上娱乐、短视频平台,都早已进入日常生活。问题从来不是有没有接触,而是接触的方式是否足以转化为能力。假如孩子对科技的经验,长期只是滑动、观看、回应与消费,那么所谓数位接入便很可能只是最低层次的接入。他能够上网,却未必能够利用网络学习。他有机会打开一个应用程式,却不一定懂得提问、辨识、创作和协作。当社会上较有资源的家庭,已经安排子女接触编程、机械制作、数据思维、人工智能工具与创科活动,基层孩子若仍停留在娱乐性使用的层面,差距便不只体现在学习机会的多少,更体现在主体性的形成。
社区客厅不只有生活功能
正因如此,社区客厅若只被定位为提供桌椅、冷气和上网服务的共享空间,其功能便仍偏向生活补给,而未真正回应数位时代的社会排除。社区客厅的价值,不应只在于让家庭暂时离开局促的居住环境,也应包括为孩子提供一种不同于原有生活条件的学习经验。这种经验未必要以艰深知识为先,也不必急于追求可量化的技能成果。更值得珍惜的,往往是让孩子第一次意识到,科技不只是别人的世界,不只是萤幕里的消费品,也可以是自己用来理解生活、表达想法、回应问题的工具。
近年有些社区客厅开始加入三维打印设备、简单编程活动、创作工作坊,这确是一个值得留意的方向。不过,若把这种转向理解为把高科技带入社区,便容易流于表面。真正重要的,不是场地里多了多少器材,而是器材如何改变孩子与知识的关系,如何改变他们对自己能力的想像。一个长期在狭小空间中生活的孩子,平日惯于被安排、被限制,也惯于在资源短缺中降低对世界的期待。当他第一次在有人陪伴之下,把脑海中的构思转化为可触摸的物件,或者把身边某个生活不便转化为可以讨论的创意方案,那种经验之所以珍贵,并不是因为它预示着某种精英式的科技前途,而是因为他开始相信,自己不只是接受现实的人,也可能是能够介入现实的人。
让孩子相信自己也做得到
从社会工作的角度看,这正涉及一种能力建构与主体修复的历程。基层孩子在成长中往往较早接触挫败,也较容易在制度性的比较中学会自我贬抑。学校成绩未必突出,家居环境难以配合学习,父母亦未必有余力提供额外支持,于是孩子很容易把限制内化为自己的不足。创科启蒙若处理得宜,它提供的不只是一套新技能,而是一种罕有的经验,让孩子在不以分数和服从为唯一标准的环境中,重新建立好奇心,重新感受到自己可以试、可以问、可以错,也可以做出一些原本以为与自己无关的事情。这种经验对一个人自我概念的影响,往往比学会某项具体技术来得更深远。
不过,这里也需要一份节制。近年社会对创科教育寄予不少期待,仿佛只要把编程、机械人、人工智能等元素放进儿童学习场域,便自然能够带来流动机会。这种想法其实过于简化。科技从来不是中性的解药,它同样会复制不平等。若缺乏反思,社区客厅很容易在另一种语言下重演竞争逻辑。孩子被要求快速产出成果,活动被包装为亮眼的展示,机构则用参与人次与完成作品数量证明成效。到头来,原本希望打开可能性的空间,又变成另一种催迫、筛选与比较的场所。这不是社区客厅应有的方向。
科技的价值在于重建关系
若要避免落入这种工具化倾向,科技在社区客厅中的位置,便需要被重新理解。它不是教育绩效的装饰,也不应成为政策宣传中的新名词。它更像一种媒介,帮助孩子透过做中学去认识自己,也帮助不同背景的人重新建立关系。对于一些社工同工而言,科技或许并非自身受训的核心范畴,但这并不表示它与社会工作无关。相反,若社工始终只把科技视为外来专业的事情,便容易错失在数位时代重新思考赋权的契机。今天要处理的不只是物质匮乏,而是如何避免一些孩子在社会转型中再次被留在边缘。
这也使跨界协作变得格外重要。大专院校、科技企业、专业培训者与地区服务单位之间,其实存在不少尚待连结的资源。院校中的学生与教师拥有技术知识,也有一定的社会实践空间。以我服务的香港能仁专上学院为例,早前便曾由教学人员联同义工,为社区基层人士举办结合3D打印与中国文化元素的体验活动。我们希望这类合作能以较长期、较稳定的方式进入社区客厅,而不只是停留于一次性的探访或活动,便有可能把原本较抽象的知识,转化为建基于关系的陪伴与学习。对大专生而言,这不只是服务学习,更是一种走出自身熟悉生活圈子与阶层位置的经验教育。对基层孩子而言,重要的未必只是课堂内容是否足够前沿,而是他们能否从这些接触中慢慢看见:原来知识并非遥不可及,原来专上教育与科技世界,也并不只属于另一群人。
未来不只属于别人的孩子
这种关系性的面向,其实正是社区客厅最值得保护的部分。公共空间之所以有意义,不在于它单纯承载活动,而在于它让相遇变得可能。孩子在此不只是被服务的对象,也可能逐渐成为提出问题、分享想法、影响他人的参与者。当创科活动能够从生活世界出发,例如让孩子思考㓥房收纳、长者出行、小区环境、家庭节能等具体问题,科技便不再是抽离生活的炫目语言,而是贴近社区经验的一种方法。这样的学习不是为了把每个孩子都塑造成创业者或工程师,而是让他们学会以较主动的方式观看世界,并在其中找到自己的位置。
社会政策讨论有时太急于追问成效,以致忽略一些最根本却不易量度的改变。社区客厅若要承载更深的公共意义,便不能只看它服务了多少人,也不能只看场地设备是否先进。更值得追问的是,这样的空间有没有容让孩子在局促生活之外,获得另一种时间感与可能感。有没有让家长意识到,子女的成长不只关乎学业竞逐,也关乎能否被置放在一个被鼓励探索的环境。有没有让前线同工在繁重服务指标之外,仍然守住对人的理解,而不是把一切发展都翻译成可交代的产出。
从这个角度看,社区客厅加入科技元素,重点不在于有多少新设备,而在于能否让基层孩子多一个接触、学习和尝试的机会。他们欠缺的往往不只是一件工具,而是一个可以安心探索的空间,和一些愿意陪伴他们成长的人。香港的基层儿童未必需要更多宏大的道理。他们更需要的,是一些可以慢慢累积信心的经验,一些不用急于表现、也能安心发问和尝试的时刻。社区客厅原本是城市里一个让人喘息的地方。若它未来也能成为孩子接触科技、学习创造和培养好奇心的地方,那它带来的改变就不只是生活上的帮助,更可能影响孩子如何看自己、如何想像未来。真正重要的,是让未来不只属于别人的孩子。
作者冯志豪教授是香港能仁专上学院协理副校长。
文章仅属作者意见,不代表香港01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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