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志豪教授专栏

粤港澳大湾区发展已进入新阶段。过去较受关注的是交通、基建和物流等硬件建设，现在重点正逐步转向制度衔接、资格互认和民生服务协作。这反映区域融合正由硬件连接走向规则对接。香港若要在这个过程中发挥作用，不能只停留在资金、资讯和专业中介的角色，也要在规则建设和服务标准方面作出贡献。

是时候将湾区标准引入社会服务

在这个背景下，社会服务标准化值得正视。过去谈标准化，社会普遍先想到工业产品、工程安全或科技规格，较少想到安老、复康、特殊需要儿童服务等民生范畴。原因不难理解。社会服务涉及人与人之间的互动，也受文化、制度和地方习惯影响，外界容易认为这些工作难以用共同标准处理。不过，随着跨境生活愈来愈普遍，长者北上安老、跨境家庭增加、人口老化加快，这种想法已不合时宜。若缺乏较清楚而互相承认的服务标准，跨境民生合作便难以深化。

将湾区标准引入社会服务，不只是技术安排，也是治理问题。若能在安老、复康、院舍照顾和社区支援等范畴建立共同准则，既有助提升服务质素，也能减少跨境使用服务时的不确定。若这套经验能进一步整理和转化，香港亦可在国家对外合作中找到更具体的位置。

社会服务标准应走向整体规划

近年粤港澳三地在部分服务领域已开始建立共同标准。《照护食湾区标准》（正式名称为《适老易食食品（适老照护食）通用要求》）就是一个例子。它针对吞咽困难长者的饮食需要，为食物质地、黏稠度和制作要求提供较清楚的依据。这类工作看似细微，但意义不小。它说明社会服务并非完全不能标准化，只要界定清楚服务目标和使用者需要，仍可建立具操作性的共同规范。

不过，若湾区标准只停留在个别产品或单一技术层面，作用始终有限。区域合作要走深一步，标准建设就要由单点试行走向整体规划。安老院舍照顾、社区复康、特殊教育支援，以至其他与家庭和照顾相关的服务，都应逐步纳入讨论。这些服务虽然性质不同，但都涉及最基本的服务质素、风险管理、个人资料保障和专业程序。若三地长期各有各做，制度磨合便难以推进。

以安老服务为例，香港、广东和澳门在院舍照顾上各有制度背景，也形成不同做法。有些差异属于行政安排，有些则涉及照顾理念和操作习惯。这些差异若不处理，长者及家属对跨境服务便难以建立信心。相反，若能梳理出共同要求，再保留合理弹性，便有机会建立一套较具公信力的区域标准。

这项工作不能单靠政府内部推动。要令标准具说服力，也具可行性，三地政府应与社福机构、专业团体、大专院校和认证专家共同参与。香港在个案管理、服务评估和专业伦理方面有较成熟经验，尤其社会福利署多年推行的服务质素标准，已在机构管治、服务程序、投诉处理和服务使用者权益保障等方面建立较完整框架。广东则在服务规模、设施配套和智慧养老方面发展较快。若能把两者结合，所形成的标准会较完整，也较有推广基础。

笔者近年多次北上参与内地社会服务评审和交流工作，深切感受到不同地区在服务流程、纪录要求和质量监察上各有做法，也看到不少机构正由重硬件逐步走向更重视服务成效和服务对象感受。这说明两地并非缺乏合作基础，关键在于如何把各自积累整理成可对接、可评估的共同准则。

另一个不能忽视的问题，是从业员资格和培训衔接。社会服务最终靠人执行。若只有服务机构标准，却没有相应的人才标准，制度便很难真正落地。粤港两地现时在社工和护士注册、护理员培训和职级评定方面仍有差异。若要推进社会服务湾区标准，便应逐步建立培训内容、能力要求和考核方式的衔接机制，让专业资格互认有更稳固的基础。

以第三方认证制度回应信任问题

有了标准，不代表问题自然解决。标准能否真正发挥作用，取决于是否有可信的认证和执行制度。对市民来说，文件本身未必最重要，他们更关心服务机构是否真的达到要求。这正是认证制度的作用。

近年香港政府扩展广东院舍照顾服务计划，资助合资格长者入住大湾区内地城市的安老院舍。政策方向清楚，但实际推动时，部分长者和家属仍有保留。他们担心的往往不是地点，而是照顾质素、医疗支援、文化适应和紧急安排。这些疑虑若没有制度支撑，很难单靠宣传消除。

因此，建立具独立性和透明度的第三方认证制度，是推动跨境安老的重要一步。认证的功能不只是标示合格与否，更是向公众提供较容易理解的品质保证。若院舍、社区照顾服务和相关支援项目都能在同一套清楚准则下接受评核，长者和家属在选择时便较有依据。

香港在这方面其实有一定基础。多年来，社会福利署透过服务质素标准监察制度推动受资助服务机构建立较完整的服务质素管理框架，核心不只是行政合规，更包括服务使用者权益、投诉机制和持续改进。若未来能把这类重视服务过程和使用者保障的做法，与湾区认证机制逐步衔接，跨境服务的公信力会更稳固。

未来可考虑进一步扩大认证的适用范围，让更多公营、资助和优质民办机构参与。对获认证机构，政府也可在政策配套上提供更清晰支持，包括纳入资助名单、加强医疗协作安排，以及优先接入跨境支援机制。这样做不只是给予诱因，也是透过制度带动服务提升。

同时，跨境安老不应只理解为院舍住宿安排。很多长者即使北上居住，真正需要的仍是日常社区支援，例如日间照顾、复康训练、健康监测和照顾者支援。若湾区标准和认证制度只集中在院舍层面，便难以回应长者在社区照顾中的实际需要。未来应把认证逐步扩展至社区服务，让跨境安老有更完整的支持网络。

香港要把经验转化为可通行准则

在推动湾区标准的过程中，香港的价值不只在于参与，更在于转化。香港熟悉国际专业规范，也长期处理本地密集而多元的社会服务需要。这使香港有条件把本地积累的服务经验，整理成较容易与外界对接的准则和框架。

社会服务讲求关系和情境，不能完全照搬工业规格，但这不代表它无法形成共同准则。关键在于如何把抽象理念转化为具体做法。例如，尊重服务使用者意愿、保障私隐、减低跌倒风险、订立个人照顾计划和处理申诉机制，这些都可以有较清楚的程序要求。香港在这方面有不少可供整理的经验，而服务质素标准监察制度正是一个可供参照的例子。它不只是一套文件要求，更反映出香港社福界多年来对服务质素、问责和使用者保障的基本理解。

笔者近年参与部分内地社会服务评审工作时，也观察到内地不少服务机构在标准化和信息化方面进步很快，尤其在设施配置、流程建设和数据管理方面已有相当基础。香港若能把自身较重视服务质素、专业伦理和使用者权益保障的经验系统整理，便能在彼此借鉴之中发挥更实在的桥梁作用。

另一个值得重视的方向，是把管理流程与科技应用结合。大湾区内地城市近年在智慧养老设备、健康监测系统和复康科技方面发展迅速，硬件能力相当突出。不过，科技能否真正改善服务，不只取决于设备本身，也取决于使用方式和伦理界线。若缺乏合适的服务流程和保障机制，再先进的工具也可能流于形式，甚至引起服务使用者不安。

香港在这里可以发挥补足作用。香港社福界较重视个案需要、跨专业协作和服务使用者权益，若能与内地科技研发力量结合，便有机会形成一套兼顾效率和人本价值的服务方案。这不只是技术配套问题，也是制度整合问题。若有关经验能在湾区先行整理，再逐步形成较完整的标准文本和评估框架，便有条件进一步向外推广。

标准输出可成为一带一路合作新切口

若湾区社会服务标准能逐步成熟，其意义便不只限于区域内部。对国家整体对外合作而言，这也可能成为一套可供分享的治理经验。过去一带一路较常与基建、物流、能源和贸易连在一起，但近年民生合作和制度交流的重要性也愈来愈明显。若把社会服务标准纳入其中，合作层次会更完整。

不少一带一路沿线国家正面对人口老化、城市化和社区支援不足等问题。这些地方未必最需要昂贵而复杂的制度输出，反而更需要一套可逐步建立、成本相对可控、又能因地制宜调整的服务方法。若大湾区能整理出一套实务导向的安老、复康和社区照顾经验，再经本地化转化，便有可能成为具参考价值的合作方案。

这类合作不应理解为简单复制香港或内地模式，而应以培训、顾问、试点项目和能力建设为主。重点不是输出一整套原封不动的制度，而是提供框架、方法和培训资源，协助合作地区按其法规、文化和财政条件逐步发展本身的服务体系。这样较务实，也较可持续。

香港在这方面有一定优势。香港有较多国际专业联系，也较熟悉非政府组织运作、项目管理和跨境合作方式。若能结合本地院校、专业团体和社福机构，建立面向外地的培训和交流平台，香港可以在能力建设方面担当更实质的角色。这不只回应国家发展需要，也有助香港专业服务开拓新空间。

标准化是为服务建立稳定保障

社会服务一谈到标准化，总有人担心会令服务变得僵化。这种顾虑值得理解，但问题不在于有没有标准，而在于标准如何制定和如何使用。好的标准不是要取代专业判断，也不是要求所有服务完全一致。它的作用，是为基本质素、风险处理和使用者保障提供清楚底线。

对跨境服务尤其如此。若没有共同准则，服务使用者便难以判断质素，也难以追究责任。对机构而言，缺乏清楚标准亦会增加沟通成本和合作风险。从这个角度看，标准化不是削弱服务温度，而是为服务建立最低保障，使专业关怀能在较稳定的基础上发挥作用。

从香港的服务经验出发，走到湾区标准，再进一步探索与一带一路相关的民生合作，这条路并不容易，但方向值得认真规划。香港若只强调自己是联系平台，角色会较被动。若能进一步参与制度整理、标准建设和专业培训，便可在国家发展大局中找到更清楚的位置，也能为本地社会服务开拓新的实践空间。

最值得强调的是，社会服务标准化不是技术细节，而是治理能力的一部分。它关乎市民对服务的信心，也关乎跨境合作能否真正走入日常生活。对香港来说，这不只是政策选项，而是一个应该把握的发展方向。

作者冯志豪是香港能仁专上学院协理副校长。

文章仅属作者意见，不代表香港01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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