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颕彰律师专栏

近日社会上关于本地护理毕业生求职困难的讨论持续升温。然而，在分析相关现象之前，首先必须厘清一个根本问题：所谓“毕业即失业”究竟反映的是劳动市场需求不足，还是人才与职位之间出现配对落差？

“毕业即失业”背后是复杂劳动市场

“毕业即失业”之所以具有强烈的舆论感染力，并非因其结论必然成立，而是因为它建基于一项广泛被社会接受的前设：既然护理行业长期面对人手短缺，完成护理课程后理应能顺利获得聘用。按照这套逻辑，只要有毕业生未能即时就业，问题便似乎只能归咎于护理人力规划失当。然而，这种推论实际上将复杂的劳动市场运作简化为单一因果关系，亦把整体人力需求与个别求职结果混为一谈。

必须指出的是，护理行业存在持续人力需求，并不等同所有护理毕业生必然获得聘用。两者所讨论的其实是不同层次的问题。前者涉及宏观层面的供求结构，后者则牵涉个别求职者的专业能力、培训背景、毕业院校、实习表现、地域选择以及与职位要求之间的匹配程度。当舆论将两者直接画上等号时，便容易把个别求职困难误判为整个制度失灵，从而偏离问题核心。

事实上，香港护理教育体系早已呈现明显分层与多元化特征。目前提供护理学位课程的院校包括香港大学、香港中文大学、香港理工大学、香港都会大学、东华学院、香港浸会大学持续教育学院、明爱专上学院及圣方济各大学。若再计入医院管理局、私家医院及其他院校开办的登记护士及精神科护士课程，每年培训的人力规模实际上远较社会一般印象为大。

然而，不少讨论往往倾向将所有护理毕业生视为同质群体，并据此推论其就业前景理应一致。问题在于，这项假设本身未必成立。同样属于护理课程，不同院校在收生标准、课程设计、临床训练安排、教学资源、师资背景及合作医院网络等方面均存在显著差异。若从国际学术评价角度观察，相关差异亦获一定程度反映。以QS 2026年世界大学学科排名（护理学）为例，香港中文大学位列全球第6，香港理工大学位列全球第18，均属国际顶尖护理学院。香港大学亦获纳入相关排名体系，其余院校则未见列入榜单。

因此，若社会一方面承认不同院校在收生门槛、教学资源及学术水平上存在差异，另一方面却假定所有毕业生在就业市场上理应获得完全相同的结果，这种论述本身便存在逻辑上的矛盾。劳动市场从来不是单纯以是否持有专业资格作为唯一评核标准。培训背景所形成的差异，未必直接反映于起薪点之上，但亦不代表雇主在招聘过程中完全不作区分。

护理课程“山头主义”有存在意义

若所有护理课程最终培养出的毕业生完全不存在能力或表现差异，便难以解释为何每年仍有大量学生投入更多时间与资源，竞逐收生要求较高院校的护理学位。若最终就业结果完全相同，院校之间于课程内容、教学投入及录取标准上的差异便失去实际意义。现实之所以并非如此，正正反映劳动市场普遍认可不同培训背景所带来的差异。

这亦揭示一项经常被忽略的事实。虽然医院管理局的薪酬制度主要依据注册护士、精神科护士及登记护士等专业资格划分，相同职级及资历的起薪点大致一致，但招聘从来不只是核实专业资格的行政程序，而是识别及筛选人才的过程。若雇主真正只在乎注册资格本身，则公开考试成绩、院校背景、临床能力评核、实习表现、推荐评语及面试表现理论上均不应影响录用结果。然而，现实世界的招聘运作显然并非如此。

与此同时，本地医疗体系长期存在院校与教学医院之间的紧密合作关系。以玛丽医院作为香港大学护理学院主要教学医院为例，港大学生往往较早接触并熟悉相关病房文化、工作流程及临床系统。威尔斯亲王医院与香港中文大学之间亦存在类似情况。学生在实习期间所累积的人际网络、工作认知及环境适应能力，均有可能在日后求职过程中产生实质影响。

部分舆论将上述现象概括为所谓“山头主义”。然而，若从组织管理与风险控制角度分析，相关情况未必完全源于偏好或裙带因素。医疗工作涉及高度专业判断与病人安全，新入职护士能否迅速掌握工作流程、熟悉电子病历系统及融入病房运作，直接影响服务效率与临床风险。在此情况下，部门主管倾向聘用对工作环境较为熟悉的求职者，本身存在相当程度的组织管理理据。

别让表面现象掩盖真正的护理需求

当然，这并不表示招聘制度不存在检讨与改善空间。然而，若忽略院校背景、实习经历及医院文化等客观差异，而将所有求职结果简化为“有护士短缺却不聘请护士”，同样未必符合实际情况。更重要的是，社会大众往往将“护士短缺”理解为任何时间、任何地点及任何专科均同时存在大量空缺，但现实中的人力需求从来具有结构性及地域性特征。

作为全港最大的公营医疗服务提供者，医院管理局的人力规划考虑的是整体医疗服务需求。某些联网、专科或医院可能出现较大人手缺口，但这并不代表所有地区、所有病房及所有岗位均存在相同程度的招聘需求。因此，所谓“护士短缺”很多时候反映的是特定职位的短缺，而非任何持有护理资格人士均可在不受地域、专科或条件限制下获得聘用。

从这个角度而言，部分毕业生暂时未能成功入职，未必意味医疗系统对护士需求不足，更可能反映求职者背景与市场需求之间存在配对落差。事实上，类似现象并不限于护理专业。教师、社工、工程师以至法律界长期均存在相同情况。社会需要相关专业人才，并不等同每一位毕业生均必然获得聘用。

此外，护士专业的职业发展路径远较一般印象中广阔。除医院管理局外，卫生署、私家医院、私人医疗机构、安老服务机构以及惩教署等，同样长期需要具护理专业资格的人才。部分岗位未必符合公众对护士工作的传统想像，但在公共卫生、疾病预防、健康管理及社区医疗领域同样具有重要专业价值。若将“成功就业”狭义理解为获聘成为特定公立医院病房的新入职护士，无疑会大幅窄化对整体护理劳动市场的认识。

因此，这场争论真正值得关注的，或许已不只是个别毕业生能否即时获聘，而是社会应如何理解专业教育与就业之间的关系。大学教育本质上是能力培养制度，而非就业保证制度。专业资格则是进入相关劳动市场的基本门槛，而非自动获聘的保证书。即使在社会需求持续存在的情况下，毕业生之间仍然会因能力、背景、经验及市场需求差异而出现竞争与筛选。

正因如此，社会固然应关注部分毕业生在求职过程中所面对的困难与挑战，但同时亦应避免由个别案例直接推导出整个护理制度失效的结论。个案可以反映问题，但未必足以证明整体趋势。个人的求职经验值得尊重，但亦不应取代对制度与数据的整体分析。

在尊重个体经历的同时，社会亦必须看见整体人力数据、医疗系统运作及劳动市场的基本规律。否则，本应属于人力资源配置与专业教育规划的理性讨论，最终容易演变为情绪化的“口水战”。当舆论持续沉迷于“毕业即失业”的简化叙事时，真正可能被忽略的，反而是香港未来人口老化趋势下持续上升的护理需求，以及整个医疗体系对高质素护理人才的长远需求。倘若这种认知偏差最终削弱年轻一代投身护理专业的意愿，其对香港医疗系统未来发展所造成的影响，恐怕将远较个别毕业生短期求职困难更为深远。

作者李颕彰是执业律师，暨南大学国际关系学院政治学博士候选人。

文章仅属作者意见，不代表香港01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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