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太一|越想实现文化自主 越不能靠别人翻译

撰文: 孙太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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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太一专栏

最近看了新一期《一虎一席谈》,讨论英语该不该继续当主科。内地考研名师汤家凤的观点其实比网上很多标题呈现得要温和。他并不是主张不学英语,而是认为应该降低英语在中高考中的权重,把更多时间留给数理化。他也特别强调,降低考试分值不等于减少英语教学。与此同时,关于“文科到底有什么用”的争论也越来越多。

科技竞争不能只培养技术人才

复旦大学政治学教授刘建军写过一篇颇有争议的文章,题为《文科不会消亡,但需要缩水》。他的观点走得更远,认为大量社会科学、尤其政治学研究可能只是不断制造概念、变量和理论,对人类知识真正的增量十分有限。当然,他也特别声明,这是对自己几十年学术生涯的反思,不是要求整个社会科学界照此办理。这种“有用还是无用”的焦虑已经开始蔓延,一些大学甚至已经开始将资源慢慢从人文科学、社会科学向理工科全面倾斜。

所以,这确实是一个值得认真讨论的问题:英语还需要花那么多时间学吗?AI都可以实时翻译了,为什么还需要外语?国家竞争越来越聚焦芯片、人工智能、新能源,我们是不是应该干脆多培养工程师,少培养一些文科生?

我的答案可能有一点反直觉。高考英语当然可以改革,人文学科与社会科学当然也应该改革。但越是强调科技竞争,越不能只培养会做技术的人;越是强调文化自信,越需要有人能够理解别人的文化。尤其是,越想自主,越不能靠别人替你翻译世界。

真正的自主是独立获取信息的能力

英语最重要的价值,甚至未必是交流,而是让一个人拥有更多独立获取信息的能力。如果你完全不懂英语,那么你看到的“美国人怎么看中国”、“国外媒体怎么报导”、“外国学者怎么评价”相关资讯,很大程度上必须经过别人翻译、摘要和筛选。问题在于,谁替你筛选信息,谁就已经拥有了一部分解释世界的权力。

所以,学英语和文化自信根本不是反义词。真正的文化自信,不是把耳朵堵起来,而是别人说什么,我听得懂;别人写什么,我看得懂;别人怎么批评我,我也看得懂。然后,我自己判断。这是一种信息自主。

英语仍然是全球最大“接口”之一

我身边有一些小孩,两三岁的时候,掌握26个字母和一些简单规则以后,就已经可以捧着简单的英文儿童书尝试往下读。中文显然不同,一个孩子真正独立识读大量汉字,通常需要更长时间。这当然不说明英语比中文更易被接受。不同语言只是打开了不同的认知路径。

今天英语真正强大的地方,也不是语法有多先进,而是几百年历史形成了巨大的网络效应。W3Techs在2026年九月的统计中,在其能够识别内容语言的网站里,49.5%使用英语。这个数字受统计方法影响,但英语在互联网、科研、商业和跨国交流中的枢纽位置很难否定。它更像一种接口协议:当大家都用Word传文件的时候,你当然可以发展自己的软件,而且应该发展;但如果你的策略不是让自己的软件越来越好用,而是宣布从今天起我不打开Word文件了,那么最大的可能不是别人被迫改变,而是自己先看不到别人发来的东西。

发展中文知识体系,与拒绝接入世界现有知识体系,是完全不同的两件事。真正强大的系统,不应该只能运行自己的软件。

AI能翻译却不能替你进入圈子

AI当然会改变英语教育,而且会淘汰大量低水平翻译劳动。旅游问路、菜单翻译、读一篇普通英文报导,现在已经不需要多高的英语水平。所以未来英语教育确实应该少考一些刁钻语法,少刷一点为了考试而存在的题。但AI降低的是“翻译一句话”的价值,不是理解一门语言和一种文化的价值。

假设你参加一场有十几个国家人士参加的酒会。几十个人三三两两聊天,你从左边听到有人提到自己的研究,右边有人正在谈一个与你有关的项目,还有人突然开了一个只有熟悉当地政治文化才能听懂的玩笑。懂语言的人会自然捕捉这些信号,然后决定什么时候走过去、什么时候插话、什么时候接一个梗。这不是把每句话翻译成中文就能解决的。

机器可以告诉你别人说了什么,但机器很难替你决定什么时候该笑,什么时候该接话,什么时候一句话可能交到一个朋友。而商业、外交、学术和政策圈里,真正有价值的信息,有相当一部分恰恰发生在讲台之外。

所以AI时代不是英语没用了,而是“什么样的英语有用”正在改变。

公共教育退出后英语或成富人专属

支持降低英语权重的人还有一个很有道理的理由:教育公平。城市家庭可以请外教、上培训班、出国旅行;一些县城和农村孩子只能依靠学校。但这恰恰值得再追问一步:假如未来科研、跨国企业、国际交流和大量高端职业仍然需要英语,而公共教育越来越不重视英语,最后谁最不受影响?恐怕还是有钱人。他们依然可以请私教、上国际学校、送孩子出国。真正失去低成本英语学习渠道的,反而可能是普通家庭的孩子。

所以真正值得改革的不是“大家都少掌握一种工具”,而是怎样让普通家庭的孩子,不需要花几十万元,也能把这件工具学会。英语可以少考一些语法,高考甚至可以允许不同专业赋予英语、数学不同权重。

但不能因为尺子设计得不好,就把要测量的能力一起扔掉。

工程师能造东西却未必能卖出去

这也是我对“理工科更有用、社会科学没什么用”最大的疑问。中国只缺理工科人才吗?中国这些年能在新能源汽车、无人机、光伏、高铁、通信等产业迅速成长,本身就说明中国工程师的能力。可今天的大国科技竞争,早已经不只发生在实验室里。工程师回答的是这个东西能不能造出来;但产品造出来以后,还要面对能不能进入别人的市场、政府会不会批准、议会会不会限制、消费者会不会把它视为安全风险、其他国家会不会跟进等一连串问题。

TikTok就是一个极端鲜明的例子。TikTok的技术和产品能力并没有因为它进入美国市场而突然消失,美国用户一度超过1.7亿。但2024年美国国会通过法律,要求TikTok摆脱被认定的中国控制,否则将禁止相关应用商店和互联网服务继续支持它;2025年,美国最高法院维持了这项法律。程序员把产品做出来了,接下来决定产品命运的,却变成了法律、安全、政治、舆论和社会认知。

所以工程师当然重要。但在今天的科技竞争中,律师、经济学家、政治学者、传播人才和区域研究者,有时候是在保护工程师几十年工作的成果。

工程师决定一件东西能不能造出来;一个社会还需要其他人帮助决定,它能不能走出去。

更高层次的竞争是定义问题

新能源汽车也是一样。同样一辆价格便宜、性能不错的电动车,可以有完全不同的故事。一种说法是,这是补贴和过剩产能造成的不公平竞争,正在冲击他国产业;另一种说法则是,这是更便宜的绿色产品,可以降低消费者成本,加快全球能源转型。同一个事实,可以进入不同的问题框架,被不同的方式塑造。而政策讨论一旦进入某一个框架,后面的结果往往已经受到影响。

这也是为什么“讲好中国故事”绝不是把已经准备好的立场准确翻译成英文发到网上。我们从来不缺讲故事的人,真正稀缺的是会讲故事的人。只知道别人说一句、我反驳一句,是最初级的话语竞争。如果问题永远由别人提出,你再雄辩,也经常只能处在防守位置。

真正高水平的话语权,是让别人开始思考并回答你提出的问题。

人文社科改革不能因噎废食

所以社会科学到底有什么用?其实可以回答得非常具体。工程师可以研究怎样把芯片做出来,经济学家可以研究出口管制如何改变企业的行为,法律学者可以研究一项限制究竟依据什么法律,政治学者可以研究一个议题为什么能够进入国会、哪些群体会支持、哪些群体可能反对,传播学者可以研究为什么一种说法会被公众接受,区域研究者则可以告诉你,同一句话放到美国、日本、东南亚或中东,为什么会产生完全不同的效果。

当然,社会科学里存在大量重复研究、概念游戏甚至自娱自乐。刘建军教授批评这一点,我完全能够理解。人文学科和社会科学需要改革,但“有些研究没有价值”和“这种知识没有价值”,是两回事。

一栋楼里有一些房间设计得很差,解决办法应该是重新装修,不是把整栋楼炸掉。

文化自信不是等全世界学会中文

类似的误区也存在于文化传播中。有人会说,中国文化本身足够优秀,为什么一定要用英语告诉别人?因“东西好”和“别人知道它好”本来就是两件事。在这一点上,许渊冲对世界文化所作出的贡献一点都不亚于他翻译的作品的作者们。

莫言不会因为作品被翻译成英文才成为优秀作家,《三体》的想象力也不是刘宇昆翻译以后才突然出现。但如果没有优秀的翻译者和文化中介,它们进入另外一个语言世界的出版市场、评论体系和普通读者视野,当然会困难得多。文化自信不是坐在家里等全世界学会中文。越觉得自己的东西好,越应该有本事把它讲给别人听。

真正强大的文化,从来不怕翻译。它甚至应该拥有世界上最好的一群翻译者和传播者。

真正强大的国家不能只培养一种人

所以说到底,我并不反对调整英语在高考里的权重。我甚至认为未来高考本身就应该更加多元。随着人口结构的变化和教育资源的进一步充沛,希望获得高等教育的权利本身不应该这么困难。而一个数学天才不应该因为英语少考几十分就学不了数学,一个语言天才也不应该因为数学少考几十分就学不了语言。问题是,我们千万不要从“英语应该怎么考”,一路滑到“英语没用了”;也不要从“我们需要更多理工科人才”,滑到“人文学科和社会科学不重要”。

这就像一支球队发现前锋不够强,于是决定把中场、后卫和守门员都裁掉,再派11个前锋上场。一个大国尤其不能这样。我们当然需要世界一流的工程师和科学家,但也需要能够读懂国际规则的人,理解别国社会的人,预测政策变化的人,参与谈判的人,塑造议题的人,以及能够在别人定义中国之前参与定义中国的人。

英语只不过是进入这套能力体系的一张基础门票。它不是信仰,也不是身份。学会英语不会让一个中国人少一点中国文化。相反,一个真正熟悉两种语言、两个社会和不同思维方式的人,往往才更知道自己的文化独特在哪里,也更知道怎样让别人理解这种独特。

所以,我真正担心的不是英语高考从150分降到120分,甚至100分。我担心的是,我们会不会在反对应试英语的时候,直接放弃了英语;在强调科技的时候,误伤了社会科学;在追求文化自信的时候,把隔绝误认为自信;在强调自主的时候,反而越来越依赖别人替我们解释世界。

真正的自主,不是世界只说我们听得懂的话。真正的自主是,世界说什么,我们都听得懂。然后,该吸收的吸收,该反驳的反驳,该重新定义的重新定义。

最后,我们也有本事让越来越多的人,愿意听懂我们说的话。

作者孙太一是美国克里斯多夫纽波特大学政治科学系副教授。

文章仅属作者意见,不代表香港01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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