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志豪|成立“技能提升局” 不足破除“唯学历论”
香港近年开始较为重视职业专才教育,这种转变并非偶然。随着产业结构改变、人口老化加快,以及城市运作对技术人员的依赖日益加深,社会已难以单靠传统学术教育回应所有人力需求。在这个背景下,政府将“雇员再培训局”改革为“技能提升局”,并准备检讨持续进修基金的使用方向,反映公共政策开始更正面地处理技能培训、在职进修与产业需要之间的关系。这是一个值得肯定的政策讯号,因为它至少承认了一个长期存在但经常被忽视的事实:一个城市能否稳定运作,不只取决于高学历专业人才,也有赖大量具备实务能力的技术工作者。
技能政策转向背后的制度意义
不过,若要真正回应香港长年以来的“唯学历论”,关键未必只在于增设一个新机构,而在于这个机构能否带动更深层的制度调整。香港社会对成功路径的理解,长期倾向将传统大学学位视为较为稳妥的选择。这种文化不只影响家长和学生,也深深嵌入招聘制度、薪酬设计与晋升逻辑之中。
结果是,即使社会不断强调职业教育的重要性,实际资源分配和社会评价仍然往往以学历作为核心标准。若这种结构没有逐步松动,技能提升局即使推出更多项目,也未必足以改变技能劳动长期被低估的处境。
城市运作工种的专业价值
技能提升局首阶段聚焦“城市运作”相关课程,方向本身有其现实意义。香港是一个高度密集的城市,交通系统、楼宇设施、能源供应、供水排污、物业维修,以至安老与社区照顾服务,背后都需要大量熟练技术人员维持运作。这些工种的社会价值其实十分清楚,只是过去未被充分说明。在公共讨论中,城市繁荣往往较容易与金融、创科或专业服务联系起来,至于维持日常秩序的技术劳动,则常被理解为配套性质的工作。这种理解未必全面,也容易令青年忽略这些行业本身所具备的专业性与发展空间。
更值得注意的是,现代城市运作早已不是单纯依靠体力与经验的工作模式。随着数码监测、智能管理系统、建筑资讯模型、机械自动化与遥距维修技术逐渐普及,不少传统技术工种本身已出现明显转型。今天一名从事电力系统维护、楼宇设备管理或公共设施监察的前线技术人员,其工作内容往往同时涉及数据处理、系统操作、风险应对,以及与跨专业团队协作。若社会仍以旧有印象理解这些工种,便容易低估它们在智慧城市发展中的位置。从这个角度看,技能提升局若能将相关工种整理为较清晰的能力架构,的确有助提高社会认知,也有助从制度层面重新说明何谓专业。
认证制度与专业阶梯的衔接
然而,要让这种专业定义真正发挥作用,关键不只在于课程内容的更新,更在于认证与衔接制度能否形成较完整的体系。香港过去一直设有技能培训和资历认证的相关安排,但不同制度之间的连结仍有进一步理顺的空间。部分从业员在工作中累积了丰富经验,惟有关能力未必容易转化为正式资历;而部分进修课程所取得的证书,在市场上的认受程度亦存在差异。至于希望由技术岗位进一步向督导或管理层发展的人士,有时亦会受到学历要求或衔接机制所限。虽然现时已有过往资历认可机制,但涵盖行业目前仍有一定范围上的限制。
从这些情况可见,施政报告提及技能提升局将构建技能进修阶梯,有助香港确立清晰而具持续性的专业进阶路径;因此,期望该局未来能在培训之余,协调认证制度、升学衔接与业界认受,以切实提升政策成效。
持续进修基金的制度定位
与此同时,持续进修基金的定位亦值得一并检视。基金多年来的确帮助不少市民负担进修开支,亦为在职学习提供一定支持。不过,在现行安排下,受资助课程种类繁多,部分课程对个人固然有实际帮助,却未必能与行业长远所需的技能培养充分衔接。
再加上有些课程以短期考牌或单一证书为主,学习成果较难逐步累积成为较完整的专业路径。若未来希望基金在支援个人进修之外,也更有效回应整体人力发展需要,如何加强课程规划与资历衔接,便是一个值得进一步思考的方向。
微认证模式的累积功能
在这方面,微认证制度值得进一步发展,但前提是标准必须严谨,而且能与更高层次的资历衔接。微认证之所以受到重视,不在于它比传统学位更方便,而在于它较能回应在职人士的学习现实。很多前线工作者未必有条件离开工作岗位数年去完成整个学位课程,但这并不表示他们缺乏持续进步的能力。
若制度容许他们透过分阶段学习,逐步取得被承认的技能单元,再将这些单元累积成为较完整的专业资格,终身学习才有机会由口号变成较具体可行的安排。不过,若微认证只是另一种碎片化证书,而缺乏职级认可、学分转换与行业标准的支持,相关安排的实际效用便可能受到限制。
应用科学大学的制度角色
因此,技能提升局未来能否发挥作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它与专上教育体制的关系。近年香港开始推动应用科学大学发展,这是一个重要讯号,因为它有机会打开传统学术大学以外的另一条制度路径。不过,应用科学大学若要建立自身定位,便不能只是以较低门槛复制一般大学模式,而应真正回应应用知识、行业合作与职业流动的需要。
对许多已在工作现场累积经验的人来说,他们需要的未必是另一张形式上相似的学位,而是一套能够承认实务能力、协助其向上流动,同时维持学术与专业水平的教育制度。
专上教育阶序的观念限制
这里牵涉一个较少被正面处理的问题,就是香港专上教育内部其实仍然存在清晰的阶序观念。研究型大学通常被视为较高位置,职业导向课程则较容易被理解为次一级选择。这种阶序会直接影响学生选择、家长态度与雇主判断,也令应用教育即使获得政策支持,仍然较难在社会文化层面获得真正平等的尊重。
若要逐步突破这种局面,制度设计便不能只处理收生与课程问题,也要兼顾学分互认、过往资历认可、师资聘任标准,以及不同教育路径之间的实际流动机会。只有当技术教育不再被视为传统学术路径以外的次选,而被理解为具备独立价值与完整前景的制度安排,社会观念才较有可能逐步改变。
劳动市场中的学历偏好
当然,较难处理的部分仍然是劳动市场本身。香港之所以形成强烈的学历偏好,并不只是文化想像造成,而是很多行业的聘用与晋升机制长期如此运作。在不少机构中,学位仍然是最方便、最可量化的筛选工具。这种做法对雇主而言或许有效率,但同时亦容易压缩实务人才的上升空间,令技能与经验较难转化为制度上的承认,例如在长者日间护理服务,即使有通才训练的技术人员,懂得简单辅导、带领复康小组、进行基础护理,以至懂得适时转介,机构往往只会聘请护士、社工和治疗师。
久而久之,青年自然较倾向追逐学历,而非投身技术路径。若希望逐步扭转这一局面,除了社会观念转变之外,公营部门与受公帑支持机构如何在用人标准上作出更细致的调整,亦值得关注。
能力评估方式的多元化
在这个基础上,另一个值得讨论的方向,是如何在招聘、晋升与职级安排上,更充分反映不同类型能力的实际价值。对某些本质上高度依赖实务判断的职位而言,例如工程监督、设施管理、美容美发或社区照顾等范畴,技能资格、工作表现与现场经验,往往都是专业能力的重要组成部分。
若这些能力能在入职要求、起薪安排及晋升评核中得到更清晰的体现,将有助社会更全面理解专业的多元基础。这并非要削弱学历的重要性,而是希望在学历之外,让其他经由实务历练形成的能力,也能获得较适切的制度确认。如此一来,教育公平与职业流动的讨论,亦会有更具体的落实空间。
不同能力类型的相称位置
从更大的角度看,技能提升局的成立,其实触及香港如何理解人的价值与社会流动的问题。若一个社会只承认少数形式的成功,便难以真正尊重多样的人生发展路径。技术工作长期被低估,不只是因为它们不够重要,而是因为香港过去习惯以学历阶梯来分配地位与机会。这种分配方式在高等教育扩张之后并没有自然消失,反而在竞争加剧之下变得更稳固。也正因如此,今日谈技能提升,不应只理解为补充劳动力供应,而可视为一次重新思考教育、工作与尊严之间关系的契机。
若技能提升局能够在资历认证、课程衔接、雇主参与及公营机构用人标准方面,逐步建立较完整的制度安排,它的意义将不只是一项人力政策调整,而有机会成为香港修补教育与劳动市场失衡的一个起点。真正值得期待的,不是社会从此不再重视学术,而是不同能力类型都能在制度中找到相称的位置。当一名技术人员的专业判断、工作责任与社会贡献,能够获得与其实际价值相符的待遇与尊重,香港才较有可能逐步走出长年“唯学历论”的框架。这样的改变未必能在短时间内完成,但若缺乏这一方向,任何有关技能时代的论述都容易停留在口号层面。
作者冯志豪是香港能仁专上学院协理副校长。
文章仅属作者意见,不代表香港01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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