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佣谋杀九旬长者案.01观点|政府可否承诺,这是唯一一例?
启德德朗邨一个仅约150呎的单人公屋单位内,一名93岁高龄、长年卧床不起的老妇,在短短7分钟内,遭同住照顾逾三年的52岁印佣连续徒手施暴,昏迷送院抢救后不治。警方以涉嫌谋杀拘捕该名外佣,并在调查中披露了一个更令人心寒的事实:在案发前约半个月内,这名外佣几乎每天都在对老妇进行间歇性的体罚和施袭。
这是一场赤裸裸的人伦惨剧,公众舆论自然充斥着对施暴者的愤慨。然而,警方经初步调查发现,两人疑因长期照顾关系而摩擦不断。换言之,这本质上是一场被逼入极端绝境的“照顾者与被照顾者”共生悲剧。更令人无奈的是,案发前不足一个月,特区政府才发表了动员15个政策局、统筹73项措施的《应对社会高龄化对策报告》。这无疑是当头棒喝——在基层长者真实而残酷的生存泥沼面前,报告写得再好看,终究也不过是纸上谈兵。
我们忍不住追问:一名年逾九旬、完全失去自理能力且长期卧床的体弱长者,为何会被安置在一个连基本隐私空间都无法保障的150呎狭小公屋里?她的家属又为何别无选择,只能将她的生命尊严和起居照料,全盘托付给一名完全欠缺专业医疗护理培训的外籍家庭佣工?——这些问号的背后,是整个基层居家安老体系的脆弱和荒谬。
我们也必须指出:长期照顾失能长者绝非轻松家务,而是极度考验专业技能和身心耐力的重度护理工作,防呛喂食、翻身清理以至安抚失智退化;而在德朗邨那个毫无间隔的狭小公屋里,缺乏受训的外佣和卧病在床的老妇朝夕相对整整三年,每周只有半天假,既无替换喘息,亦乏专业督导,更缺情感交流,日积月累的照顾疲惫根本无处排解,难免积聚成为挫败和怨怼,最终激化成为连续施暴——这种悲哀的根源,绝不能简单地归咎于个别外佣的扭曲,更不能忽视香港长期把护理责任推给私人家庭和廉价外佣所造成的结果。
由于安老服务挑战极大,同时又有研究显示社区照顾服务的确能够改善长者的身体技能和认知状况,防止或减慢他们过早入住医院或院舍的需要,从而减少公立医院的压力,所以早在1977年,港英政府已经提倡“居家安老”、“社区照顾”的安老概念,如今更以“居家安老为本,院舍照顾为后援”作为安老政策方针。然而,这种做法本质上是把应由公权力托底的专业护理责任,交给个人家庭;而当家庭无力承担,只能转手推向市场上最廉价的外佣,但政府既不提供系统性的护理培训,也不建立定期上门评估与心理支援机制,而是放任这种依靠未经受训外佣填补公共照护真空的模式运转多年,甚至认为行之有效。
德朗邨命案撕开的,只是全港近30万独居老人和逾10万“以老护老”家庭散落于公屋、㓥房乃至私楼的冰山一角。长达半个月的日常施暴,亲属无知、邻里不觉,若非死后翻查闭路电视,这宗悲剧恐怕已被当作寻常的“睡梦中猝死”而草草结案。这也给了社会一记沉痛拷问:铁门深锁背后,全港究竟还有多少孤苦无依或者只能依靠外佣看顾的体弱长者,正于无人知晓的幽暗角落,默默忍受着身体的摧残、尊严的践踏、精神的凌迟?
再看看特区政府上月刚刚发表的《应对社会高龄化对策报告》,显得更加苍白。面对2046年将有多达274万名65岁以上人口的骇人海啸,当局未来五年只打算轻微增加3,000个院舍宿位和5,000个社区照顾名额,实在是杯水车薪。然而,这种增长连现有轮候名册都无法消化,所谓“居家安老为本”更加像是对于私人家庭的“道德绑架”。同样难以理解的是,面对数以万计的护理缺口,首届“护理保健师”培训名额只有象征性的60个。更加无法认同的是,报告将大量笔墨倾注于血压、血糖等躯体生理指标,却对占全港自杀死亡逾四成三的老年绝望、深层孤独抑郁以及“以老护老”的精神熔断置若罔闻,以为几场文康体育活动就能替代专业心理疏导,无视公立精神科专科门诊新症轮候长近两年的现实。
归根究底,特区政府在应对高龄化时之所以举棋不定、推诿塞责,根本病灶在于官僚体系的骨子里始终未能完全摆脱“积极不干预”和“残余福利主义”的影响——在财金官员的冰冷计算中,安老始终被视为沉重的财政包袱,因而处心积虑压低公营医疗资助比率、力推“能者多付”与自资营运,甚至千方百计将长者推向大湾区内地城市和外佣市场以缩减公帑托底规模,只想充当有限救济的守门人,极力抗拒成为普惠安全网的奠基者。
然而,安老绝非个人私事或市场商品,而是政府对公民不可推卸的政治契约和宪制道德;今天被困在150呎公屋里辗转呻吟的体弱长者绝非社会负担,正是他们昔日流血流汗铸就了香港的经济奇迹与万亿储备,如今风烛残年之际,特区政府又有何颜面摆出新自由主义的姿态,对这批城市功臣说出“养老只是你们家庭自己的事”?
面对接二连三的养老哀歌,特区政府必须拿出政治魄力推动一场触及治理灵魂的深刻改革:既要打破狭隘的财政平衡迷思,将长期护理确立为公民权利,以社会共济化解家庭的灭顶之灾;更要彻底终结将失能长者性命赌在外佣身上的外判模式,大幅扩充护理保健师名额;最根本的是打破房屋署、社会福利署和医院管理局各自为政的官僚壁垒,设立专职长者个案经理,对独居长者和高危家庭建立常态化的上门督导和法定暂托喘息机制。
如果一个坐拥数万亿元储备的城市,却任由昔日为这座城市奠定繁荣基石的长者在150呎公屋当中遭受踩踏虐打致死,又谈何兑现“老有所养、老有所依、老有所乐、老有所安”的庄严承诺,而所谓的“由治及兴”和“幸福香港”到底是在为谁而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