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稿|超越G2——多极化时代的中美关系与世界秩序
来稿作者: 区汉宗
回顾2025年国际风云变局,最令人瞩目的一大变化,就是中美领导人在釜山会晤后,美国总统特朗普将“G2”概念推上国际舆论的风口浪尖。这一场景看似与2008年全球金融危机时期“中美国”(Chimerica)概念的兴起遥相呼应,却又在本质和语境上呈现出深刻差异。当“中美共治”的讨论再度成为国际关系领域的热门话题时,我们必须清醒认识到:这不仅是一个外交术语的复兴,更是全球化进程遭遇逆流、国际力量对比发生深刻变化、全球治理体系面临重构压力的集中体现。
“G2”概念的演变:从责任分担到战略模糊
2008年全球金融危机爆发后,美国哈佛大学学者Niall Ferguson和柏林自由大学经济史教授Moritz Schularick共同提出“中美国”概念,描述中美经济的高度相互依存。随后,美国著名经济学家C. Fred Bergsten在《外交》杂志上发表文章,正式提出“G2”构想,主张建立中美两国组成的集团来替代旧有的G8体系,共同应对全球性挑战。
当时的“G2”构想主要集中在经济领域,特别是全球金融稳定、贸易平衡和宏观经济政策协调等方面。其核心逻辑是“责任共担”,期望中国在承担更多国际责任的同时,也获得相应的国际话语权。然而,尽管“G2”概念看似擡升了中国的国际地位,但其本质仍是希望将中国纳入西方主导的国际体系,而不改变这一体系的基本结构和价值取向。这是一种“吸纳而非平等”的策略,旨在维持西方在全球事务中的主导地位。
即便在当时,中国政府就对“G2”构想持谨慎态度。2009年,时任国务院总理温家宝明确表示:“有人说,世界将形成中美共治的格局,这是毫无根据的,也是错误的。”这一立场源于中国对国际关系民主化的坚持,以及对多边主义的承诺。
2025年“G2”:特朗普语境下的战略模糊
2025年特朗普口中的“G2”与2008年版本有着本质区别。
如果说2008年的“G2”诞生于全球性危机下的合作需求,那么2025年的“G2”则出现在全球化退潮、大国竞争加剧、国际规则碎片化的背景下。新冠疫情、乌克兰危机、科技脱钩等一系列事件深刻改变了国际政治经济格局,使“大国协调”的基础变得更加薄弱。
特朗普语境中的“G2”更多是一种“非制度化政治表述”,其核心是强调元首外交和高度个人化的协调机制,而非基于规则的制度性安排。这种表述缺乏具体内容、制度设计和长远规划,体现了特朗普一贯的“交易型”外交风格。
特朗普政府提出的“G2”与其“美国优先”原则存在根本矛盾。美国《国家安全战略报告》明确强调“不能允许任何国家变得过于强大”,并将“是否对美国有利”作为外交政策的唯一标准。这种逻辑下,美国不可能真正接受与另一个大国平等分享权力。所谓“G2”,更可能是策略性表述,旨在通过高层互动获取短期利益,而非真正的战略重构。
新版《国家安全战略报告》中带有“门罗主义特朗普推论”色彩的表述,反映出美国对“半球霸权”的偏好。理论上,这种“G2”可以被解读为一种基于势力范围划分的“霸权共用”设想,但现实中,这更像是对当前国际格局的一种描述,而非可操作的战略设计。
中美对国际秩序的根本分歧
美国长期宣导“基于规则的秩序”,但在实践中常常根据自身利益选择性应用国际规则。从绕过联合国安理会发动伊拉克战争,到单方面退出《巴黎协定》、《伊朗核协议》等多边协定,再到滥用长臂管辖和经济制裁,美国的行为常常与其宣称的原则相悖。这种“例外主义”传统使美国难以成为真正公正的国际秩序维护者。
二战后,美国主导建立的自由主义国际秩序本质上是“自由”与“霸权”的矛盾结合体。一方面,它通过多边机构和国际规则促进了国际合作;另一方面,它又服务于美国的霸权利益。随着美国相对实力下降和多极化趋势加强,这种秩序越来越难以维持。特朗普的“美国优先”政策正是对这种困境的本能反应——当霸权成本超过收益时,美国倾向于收缩国际承诺,回归实力政治。
中国所宣导的战后国际秩序,具有丰富的内涵:中国强调维护以联合国为核心的国际体系、以国际法为基础的国际秩序、以《联合国宪章》宗旨和原则为基础的国际关系基本准则。这“三大支柱”构成了战后国际秩序的合法性基础,也是国际社会大多数成员的普遍共识。中国是二战胜利国和联合国创始会员国,为反法西斯战争胜利作出了巨大牺牲和贡献。中国所维护的,是反法西斯战争胜利成果所奠定的国际秩序,而非任何国家独家主导的霸权秩序。这一秩序的核心原则包括主权平等、不干涉内政、和平解决争端等,对曾遭受殖民侵略的中国而言具有特殊意义。
中国主张国际秩序应当更加关注发展中国家的需求,推动普惠包容的经济全球化。这意味着不仅要维护政治安全领域的国际规则,也要改革不公正不合理的国际经济金融体系,使全球化成果惠及更多国家和人群。中国宣导平等有序的世界多极化,即国际力量对比更加均衡,国际关系更加民主化。这不同于传统的“均势政治”,而是强调不同文明、不同制度国家之间的和平共处、相互尊重和合作共赢。
中美理解存在本质差异
相较之下,美国倾向于将国际秩序视为维护和延伸其国家权力的工具,而中国更强调国际秩序的公共产品属性,主张各国共同维护、共同受益;美国秩序的合法性很大程度上源于其物质优势和价值感召,而中国强调的秩序合法性则源于《联合国宪章》和国际社会的普遍认可;美国主张在既有框架内渐进改革,确保其主导地位不受挑战;中国则呼吁增加发展中国家的代表性和发言权,推动国际关系民主化;美国的多边主义往往是“有选择的多边主义”,倾向于建立排他性的小圈子;中国则宣导真正的多边主义,主张各国通过联合国等普遍性国际组织平等参与全球治理。
这些根本分歧决定了所谓“中美共治”缺乏基本的价值共识和制度基础,只能是脱离现实的幻想。中国宣导的“平等有序的世界多极化”具有特定内涵:“平等”意味着各国不分大小、强弱、贫富,主权和尊严都应得到尊重,都应平等参与国际事务。这否定了历史上大国主宰小国、强国欺凌弱国的霸权逻辑,也否定了以意识形态划线、以价值观分群的政治。
中国是雅尔达体系的受害国之一,曾饱受列强瓜分势力范围、损害中国主权之苦。20世纪初的“门户开放”政策表面上维护中国领土完整,实则将中国作为列强共同掠夺的对象。这种历史记忆使中国对任何形式的“势力范围划分”和“大国共治”保持高度警惕。
中国仍然是最大的发展中国家,发展不平衡不充分问题仍然突出。中国的核心利益在于集中精力实现民族复兴,而非追求全球霸权。参与“G2”不仅会分散发展资源,还可能使中国陷入与广大发展中国家的对立,损害中国发展的国际环境。
中国始终坚持独立自主的和平外交政策,主张国家不分大小一律平等。如果接受“G2”,就等于背弃了这一基本原则,将自己置于国际社会的对立面。中国的外交信誉和国际形象将受到严重损害。同时,中国自认为是发展中国家的一员,承担着代表发展中国家利益、推动国际秩序向更加公正合理方向发展的责任。如果与美国形成“共治”格局,将难以履行这一责任,失去发展中国家的信任。
中国保持战略定力
在拒绝“G2”的同时,中国提出了系统的全球治理主张:中国主张维护以联合国为核心的国际体系,支持联合国在全球治理中发挥中心协调作用。反对任何国家将国内法凌驾于国际法之上,反对单边制裁和“长臂管辖”。在二十国集团、金砖国家、上海合作组织等多边平台中,中国都积极宣导平等、开放、合作的伙伴关系。全球治理规则应该由各国共同制定,而不是由少数国家垄断。这一原则体现在“一带一路”倡议、亚洲基础设施投资银行等中国宣导的国际公共产品中。中国主张安全不可分割,一国的安全不能以损害他国安全为代价。应该通过对话合作促进各国和本地区安全,以合作谋和平、以合作促安全。这种安全观超越了传统的军事同盟思维和零和博弈逻辑。
中国坚定维护多边贸易体制,推动建设开放、包容、普惠、平衡、共赢的经济全球化。反对保护主义和单边主义,主张通过世界贸易组织改革完善全球贸易规则,使经济全球化更加包容、更有韧性、更可持续。中国主张不同文明平等对话、相互借鉴,反对文明优越论和文明冲突论。人类文明多样性是世界的基本特征,不同文明之间的交流对话是推动人类进步的重要动力。
面对国际格局的深刻调整,中国展现出明显的战略定力:无论国际风云如何变幻,中国始终将发展作为第一要务,集中精力办好自己的事。
通过构建新发展格局,推动高品质发展,增强应对外部风险挑战的能力;尽管面临脱钩断链压力,中国仍然坚定不移扩大高水准对外开放,稳步扩大规则、规制、管理、标准等制度型开放,打造市场化、法治化、国际化一流营商环境;中国坚持“朋友圈”越大越好,不断深化同发展中国家团结合作,维护拓展彼此共同利益。
截至2023年,中国已与112个国家和国际组织建立不同形式的伙伴关系,形成覆盖全球的伙伴关系网络;在全球治理领域,中国从参与者逐渐转变为引领者,在气候变化、可持续发展、数字治理等领域提出中国方案。但中国的引领是“带动”而非“取代”,是“贡献”而非“主导”,始终强调与各国平等协商、合作共治。
超越“G2”的中美关系前景
虽然“中美共治”不现实,但中美作为两个大国,必须找到和平共处之道: 双方应明确关系底线,包括避免直接军事冲突、防止核扩散、管控危机等。这需要建立多层次、多领域的对话沟通机制,特别是两军之间的风险管控机制;在气候变化、公共卫生、反恐、防扩散等跨国挑战领域,中美具有共同利益,合作空间仍然存在。这些合作不要求战略互信,只需要务实利益计算,可以作为稳定关系的“压舱石”;中美竞争难以避免,但需要建立“护栏”,确保竞争是良性而非恶性的。这包括在经贸领域遵守国际规则,在科技领域保护智慧财产权,在外交领域尊重国际法和国际关系基本准则。
中美关系不应被简化为双边关系,而应放在多边框架下理解和塑造: 作为安理会常任理事国,中美在联合国框架内既有合作也有分歧。双方应维护联合国权威,通过安理会协商解决国际和平与安全问题,而不是绕开联合国采取单边行动;在亚太地区,中国支援东盟在区域架构中的中心地位,而美国则强化“印太战略”下的联盟体系。两种理念的碰撞不可避免,但双方都应保持地区机制的开放包容,避免分裂对抗。在世界贸易组织、世界卫生组织、国际电信联盟等专业机构中,中美都是重要成员。在这些技术性较强的领域,双方应基于专业精神开展合作,减少政治因素的干扰。
从长远看,中美关系将经历从“二元对立”到“多元共存”的转型。
随着欧盟、印度、东盟等行为体战略自主性增强,中美关系不再是国际体系的唯一主轴。其他力量中心的崛起将稀释中美对抗的强度,为两国关系提供更大的回旋空间。
在全球性挑战面前,各国利益交叉重叠,难以形成固定的对立阵营。在气候变化问题上,中美欧有共同利益;在数字治理上,中美欧立场各不相同;在地缘政治上,不同地区的利益格局也差异显著。这种复杂性打破了简单的“中美对立、他国选边”的叙事。
尽管面临逆全球化压力,但全球产业链供应链已经形成深度相互依存,完全脱钩既不经济也不可能。各国企业基于市场原则的商业决策,将在一定程度上抵消政治上的脱钩压力。
“中美共治”的构想看似诱人,实则脱离现实。它既不符合国际力量对比的多极化趋势,也不符合国际关系民主化的时代潮流,更不符合人类共同利益的根本要求。中国拒绝这一构想,不是回避大国责任,而是坚持更加包容、更加公正、更加可持续的全球治理方向。国际秩序正处于深刻转型期,这一转型的核心特征不是权力从美国向中国的简单转移,而是从单极霸权向多极共治的历史性转变。在这一过程中,各国特别是大国需要展现战略智慧,超越零和思维,推动构建新型国际关系。
中国提出的构建人类命运共同体理念,为多极化世界提供了价值指引。这一理念强调各国前途命运紧密相连,人类生活在同一个地球村,越来越成为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命运共同体。构建人类命运共同体,不是要建立单一模式的世界,也不是要由中国主导全球事务,而是要尊重世界文明多样性,以文明交流超越文明隔阂、文明互鉴超越文明冲突、文明共存超越文明优越。
作者区汉宗是香港媒体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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