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冠麟|通勤逼铁路如坐运猪车——如何保障大西北市民的生活尊严?

撰文: 01论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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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稿作者:黄冠麟

元朗区议员梁业鹏早年有一篇文章预示,“现时贯通屯、天、元的西铁线的载客量几近饱和,而随着洪水桥、横州的新发展,加上屯门车延线的开通使客量大增,单以一条西铁线实未能应付将来新界西北的发展进程。”文章见刊之后三年有半,大西北的铁路问题非但没有改善,作为大西北牛马之一的笔者,更感每况愈下。

七点起,屯马线月台陆续出现打工牛马。日复一日的“动物大迁徙”是香港石屎森林的常态。如果不出状况,元天屯居民只要花一个钟头左右,就能够以铁路系统到达香港大部份工商业区域,但搭客所展现的树式瑜珈,与其脸上写满的挣扎,可见绝非愉悦。而日益挤涌的车厢中,乘客身体紧贴,鼻息交错,鼻炎与烟臭避无可避。笔者只能苦涩地形容,这不是通勤,这是都市牛马每日乘坐的“运猪车”。

铁路的属性为“准公共产品”

公共物品理论(Public goods theory)是研究公共事务的现代经济理论之一,主要依据消费属性差异,将物品类型归类,大体可分为“纯公共物品”、“俱乐部物品”、“共有资源”和“私人物品”四类。当然,现实生活中很难存在严格意义上的纯公共产品,即使如铁路、巴士这些“公共交通”,通过收取一定不以盈利为目的的费用,来解决消费过程中的过度拥挤。这种在使用过程中必须付费的服务,可以通过市场机制来弥补其存在的缺陷和不足,从而达到提高其效率和竞争性的目的,只能被界定于“准公共物品”范畴。这类产品在消费者人数达到一定临界点(拥挤程度)之前,具有非敌对性;但一旦超过该点就会转为敌对性,即一人消费会减少他人的消费品质或数量,导致现有使用者的效用下降。

将理论套用于铁路使用场景,简单来说,人少的话大家都舒服,人数刚好的话性价比高又不会浪费效益,大太多的话就会导致所有人都不舒服。本应是支撑城市运转、促进社会流动、体现公平正义的缩地工具,如今在屯马线用家看来,就是非繁忙时间都难上车、挤不进、站不稳;因此,乘搭这种超负荷的铁路,已经异化为磨损市民尊严、加剧社会矛盾、甚至侵蚀城市未来生命力的系统性困境。无独有偶,近年愈多网上流传的车厢争执,也源自于铁路使用者之间的核心心理距离被相互侵蚀。当这些界线被侵蚀时,乘客会感到焦虑、压力甚至威胁。这些问题一天不获重视,只会延伸至超越交通规划的技术层面,成为检视政府治理能力、社会包容度与城市发展哲学的折射镜。

从效率迷失到人的异化

透过西九龙高铁站、落马洲口岸、深圳湾口岸往返香港和内地的跨境人士,较常汇聚到港铁屯马线上,和本地居民一起往返市区——而这又如同不断增重的砝码,压在本已紧绷的铁路网上,若再加上迁住北都的市民,通勤工具一定爆煲。但铁路系统的应对方式,仍然停留于“效率至上”的单一逻辑,规划者眼中的“运载能力”是冷冰冰的“每小时人次”,而乘客亲身经历的“搭乘体验”,却是肉食者无法感知的呼吸困难、难以动弹。

近日引发争议的双层巴士安全带争议,也是此种逻辑脱节的典型体现。大包小包,伸脚就踢到对面座位,乘客转身都有困难,还要寻找并系上安全带。安全考量的确是最高原则,但如果政策的实践情境如此抽象,就会产生“立法严肃—违法普遍—执法两难”的线性,但市民习惯了“法不责众”心理,最终受损的是执法者的公信力与法律权威。

明明要“以人为本”,本来无一物,如果因为肉食者鄙而产生因人废法的情况,政策出台就会更加难与社会大众沟通,社会问题就更进行科学归因。要避免这些情况,在上位者应该要减少“离地决策”。不要坐在冷气房内呼吁市民配合,而是亲身去挤一挤地铁,了解乘客需要。接了地气,才能想办法创造能让这些规则与舒适度得以实现的条件。

体能弱势的无声困境

轮椅位被买菜车仔霸占,牛高马大的壮汉与学生玩电话不让座予孕妇,身手敏捷的大婶凌波微步抢位,手机开大声睇片。在中华优秀文化的语境中,“公共”二字,除了属性定义之外,还有使用者以公序良俗去爱护、爱惜的使用义务。公共运输,有公帑在后面作补助,亦应该是体现社会包容的实现场域,确保所有人享受到平等移动的权利。而使用现状却纵容了体能歧视,处于劣势的、有真正需要受让的长者、孕妇、残障人士及年幼家庭,却在拥挤程度饱和中,被推向更边缘、更困难的境地。这种日常性的排除,是因为铁路硬件超负荷而激化社会伦理倒退。

当空间成为奢侈品,人性的自私面往往被放大。在公共交通上被简单归咎为“公民质素差”的行为,实则是极度恶劣环境下的社会心理反应。在长期的资源争夺战中,人很容易从“公民”退化为只求自保的“个体”。公共伦理与同理心,在日复一日的挤压中磨损消耗。更深刻的是,这种“日常性挫败感”所带来的精神耗损。通勤不再只是从A点到B点的移动,而是一场需要提前备战、耗尽心力的“苦役”。

当一个人每天在开始工作前就已筋疲力尽,在下班后仍需经历一番搏斗才能回家,其剩余的精力与时间何谈用于家庭陪伴、个人发展或社区参与?这种系统性的生活质量剥夺,侵蚀的是市民的幸福感、归属感,以及对未来的积极展望。大西北的中产人士,见到如此情况,还会有生仔的想法吗? 大西北的中产人士,见到如此情况,还会有生仔的想法吗?

铁路服务评价的全面溃败

从公共行政与公共服务质量的学理角度审视,当前困境揭示了一个系统性的服务失能。经典的服务质量评估维度RATER模型有五个维度,通过比较顾客的期望与实际感知服务来评估差距。五大核心维度包括:可靠性(准确执行承诺)、回应性(即时协助)、保证性(展现能力与信任)、同理心(个性化关怀)及有形性(硬体设施)。

我们好像夹于一个平行时空,在港铁的在上位者沉醉于自己进行的意见调查中近乎99%的满意度,而蚁民如笔者就见到车厢不断在“有形性”上,亲眼望到爆玻璃事故;“可靠性”亲身领教了延误苦果;“回应性”表现为目击港铁职员第一、第二、第三批人到场才进行解难;“保证性”因员工出现官僚化情况与服务文化不足而与大众脱离;最关键的“移情性”,即设身处地为不同用户着想的能力,更是极度匮乏。当一项准公共服务长期在市民心中的低分线下挣扎,其印象自然从促进社会公平的作用,异化为制造摩擦、加剧不平等、消耗社会资本的病灶。将“人”视为数字而非目的的治理哲学,这是港铁公司高层为社会埋下炸药,共业则要全社会及政府一同承受。

请维护市民的出行尊严

果断的营运优化与需求管理措施要立即推行。繁忙如东京,在铁路营运上都有“快速”、“特快”、“特急”等区间列车,让乘客自行分流长短途。在政府层面,推动政策创新与跨域整合至关重要,比如任何大型土地发展项目,都必须强制进行“交通社会影响评估”,确保基建容量先行或至少同步。另外,政府亦不能将重新培育礼让、体谅的车厢文化这个教育责任全部归于市场与港铁公司。未来北部都会区的发展,必须彻底摆脱对单一轨道交通的依赖,加速构建融合重铁、轻轨、巴士及单车径的多元、韧性网络。更根本的是,必须建立一套涵盖“通勤体验”的关键绩效指标,纳入政府绩效考核,扭转唯运量论的陈旧思维。

我们的铁路运送的是人。铁路承载着一座城市的梦想与日常。市民对于铁路的想像是安全、舒适、有尊严的流动空间。港铁公司与政府应该要以现代城市治理的观念提升服务质素,视之为必须担起的责任。破解此困局,需要一场从理念到实践的系统性重构。增加班次、扩建线路是方法但非全部。笔者希望政府严责港铁公司,将“保障出行尊严与乘客的幸福感”提升至机构战略的核心位置。

作者黄冠麟是公共行政博士生,文化工作者,学研社成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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