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稿作者：李沛航

在西环的一家小馆，我刚刚落完单，老板便问我是广东什么地方来的，因为我的口音不像本地人。 我用自己最熟练的广东话回答：“我系北京人，粤语系自学翻嚟嘅。”老板愣了一下，旋即笑着说：“北京嚟嘅都讲得咁好，真系好犀利！”

我在北京长大，爱听粤语歌，后来负笈美英，认识了不少香港同学。和他们一次次喝茶小聚，我也学起了抑扬顿挫的广东话。席间推心置腹，我能真切感受到香港同学谈起家乡时流露出的情绪复杂而深刻。这份情感从何而来，又是哪些日常小事一点点赋予它内涵？我想从自己来到香港后的所见所感出发，试着为这个问题作一个并不急于下结论的回答。

职场平等，尊重专业

来香港入职后，我在写第一封工作邮件时还是下意识地沿用了过去的习惯，在称呼里加上了上司的职务。没想到对方很快回信纠正我：“大家都是同事，叫我的First name就好！”我很快发现，不论在日常沟通还是正式场合，同事之间都自觉以英文名互称，从不用加“总”、“哥”、“姐”之类的敬语。即便是公司聚餐，也没有人为排座次而感到压力。大家随意坐下，聊工作，也聊生活，不用敬酒“打圈”，席间氛围总是十分轻松。

语言行为塑造安全感，而安全感营造互信的关系。在一个彼此尊重、平等相待的职场环境里，人们可以更坦率地交流，就事论事，合作反而变得顺畅。魏晋时期，嵇康曾形容名士之间“越名教而任自然”的理想境界。在香港中西交融文化环境里，我一时间也分不清这是国际化的表征，还是对中国传统中“魏晋风度”的发扬。无论如何，这已经成为了香港本身的特色。

这样的职场文化，对年轻人，尤其是女性，也意味着更多可能性。一个数据是，在常被批评性别不平等金融行业，香港约有45%的高级管理职位、37%的董事会席位由女性担任。这一指标位居世界前列。在2024年香港政府首长级高级别官员中，女性约占总数的42%，这一比例同样是东亚第一。

“见贤思齐焉”——对于年轻人而言，真正带来鼓励的，往往就是身边可见的例子。看到前辈们通过不懈努力，最终实现服务社会的理想，会让人相信天道酬勤的道理。在相对公平的环境里，人们不用计较身份与出身，更容易把注意力放在打磨专业能力上。我有不少朋友在来港定居之后事业发展明显提速；这当然与他们本身的能力有关，但同样重要的，则是这里任人唯贤、机会公平的发展环境能将他们留住。

社会资本，活力源泉

在香港的城市景观中，最令人印象深刻的莫过于鳞次栉比的高楼。然而，与高楼同样令人瞩目的，是香港居民所拥有的社会资本。一个城市的社会资本，指的是居民之间通过信任、互助网络与共同规范，能够动员并转化为实质资源的社会关系总和。在社会资本密集的环境中，人们更容易结识新朋友，交换新想法，学习新事物，也更敢于尝试新的合作与计划。这种“常为新”的力量，就是香港活力的源泉。

这样的氛围，在城市生活的细节中处处可见。香港的大学大多不设围墙，访客只需简单登记，便可旁听世界一流学者的中英文讲座。各类社会活动与公益分享也层出不穷，常常填满了我下班后的时间。相较之下，我的家乡北京虽然有着同样丰富的社会资本，但往往被各种“深宅大院”阻断，相互交流有限。香港则得益于城市规模不大，交际圈紧密，再加上大量社会组织活跃其间，使人的交流和观点的碰撞更为精彩。

来到香港后，我联系上母校的校友会，在老师和朋友的推荐下参加了不少公益活动，也因此结识了一些在各自领域颇有成就的前辈。让我意外的是，他们在年轻人面前几乎没有距离感，反而愿意抽出时间，与年轻人促膝长谈......直到后来我才意识到，在这里，无私分享本身，早已被视为回馈社会的一种方式。正如“香港女儿”梅艳芳所说，“前辈提携后辈，天经地义”——这种古朴的精神，原来一直润物细无声地在香港代际间传承。

中西交融，多元一体

随着粤港澳大湾区一体化的发展，交通日趋便利，通关流程也在不断简化，身边不少朋友早已把两边跑当作日常：上午还在香港的会场里听人发言，下午便出现在深圳的办公室，和员工开会部署。我本人也已经在粤港往返过好几次：去前海开会、到佛山衣厂订制西装、再顺道去广州吃一笼现做的茶点。这些零碎的移动改变了人对城市边界的感觉，也悄悄拓展了香港人的生活半径。过去，香港是中国开向世界的一扇窗。今天站在这扇窗前，世界更可以透过香港，近距离、立体而日常地体会一个正在运行中的中国。

回到香港，另一种感受也逐渐清晰起来：在世界上，再难找到香港这样可以包容各种生活方式的城市。你想过得简单，完全可以简单。下楼就是街市，挑菜、买鱼、切烧腊，各地百货一应俱全。如果你想过“上流”生活，维港两岸的米芝莲餐厅和50强酒吧同样任君挑选。在小小的城市空间里，不同的生活方式并行不悖，琴瑟和鸣。对于刚到香港的人，这种选择生活方式的自由让适应变得简单。久而久之，也就不难理解为什么世界各地的运动员、学者和艺术家，都主动选择香港当作人生下一段旅程的起点。

在这些日常的选择之中，我逐渐意识到，一座城市真正吸引人的地方，往往不是某一项突出的条件，而是长时间积累下来的性格，香港亦是如此——

职场里对平等与机会的重视，背后是对市场规律的尊重。活跃的公民社会，让不少人把参与公益、提携晚辈视为日常履行的责任。长久以来“华洋杂处”的社会环境，塑造了这座城市开阔的文化视野，让不同背景的人较容易找到自己的位置。四通八达的公共交通、随手可及的公共资源，则来自政府与社会长期而持续的投入。至于香港电影里那些有血有肉的人物和重情重义的桥段，也早已不只存在于银幕上，而是悄悄融入了城市的日常，成为人与人相处时的一种默契......

人才流动，要有自信

如今，香港正迎来新一波人才流动。与以往不同的是，这一批来港者多为内地或海外接受过专业训练的高质素人才，他们更加重视选择的自由、生活的品质以及工作的尊严。在世界格局不断变化之下，一些传统的移民目的地逐渐失去光环，香港作为国际人才避风港的优势则愈发凸显。对于这些优秀人才，香港不仅要“引进来”，更要“留得住”，这要求我们准确把握香港的核心竞争力。以上种种，正是我个人的观察与体会。

香港要对自己有信心。在流媒体时代，当人们的眼球被短视频里花样百出的物质生活吸引时，真正让我在这里安身的，反而是香港社会的“软”组织：机会平等的就业环境、对专业的尊重，以及对生活参差的包容。作为一名刚到香港的“港漂”，我时常感到惭愧，因为这座城市给予我的滋养与善意，远远超过了我此刻所能回馈的部分。也正因如此，我才想把这些零散的观察记录下来，分享给更多准备来港发展或关心香港的朋友。正如我近日学到的一句粤语所说：“我系北京人，但嚟咗呢度，就系香港人。”

作者李沛航是清华大学苏世民学者，现在本港一间跨国策略咨询公司任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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