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稿作者：张美雄

上星期回家乡惠州，探亲之余亦与当地政府官员见面会议，商讨湾区对接。茶余饭后，我特意在家乡村里走了几圈，观察两地长者的生活差异。惠州的长者，物质上可能比不上香港，但胜在无忧无虑。邻舍开几张麻雀台，打牌声此起彼落；公园里晨运客耍太极、唱粤曲，悠然自乐。反观香港的街头，不时见到白发苍苍的长者弯腰执纸皮，拖着沉重的手推车，形单影只。

这让我想起一个地区工作听回来的真实故事。有位独居长者，一生悭俭，生病也不去看医生。去世后亲友执拾遗物，才发现她床下藏着数十万现金，一辈子省下来的积蓄，但最后一天也没敢用在自己身上。这不是单一个案，而是香港长者普遍缺乏安全感的缩影。他们不是没有钱，是不敢用钱；不是不想安老，是不知如何安老。

安全感的缺失：香港长者的难处

麦肯锡（McKinsey）去年发布的香港退休规划调查报告显示，多达七成香港市民忧虑退休后资产不足以应对生活，五成缺乏明确的退休规划。这种焦虑背后，是香港独特的安老困境。另一方面，团结香港基金去年同样发布有关退休政策的研究报告，指退休人士普遍存在三大问题，分别是难以维持积极情绪、财务稳定性不足，以及照顾者责任沉重 。

作为黄大仙及西贡康复服务协调委员会委员，我在地区接触的个案中，长者或照顾者最常问的三个问题是：“排资助院舍仲要等几耐？”、“病左唔知揾边个求助”、“我啲钱够唔够用到走𠮶日？”这些问题的答案，关乎香港安老服务体系能否真正回应长者的需要。

“十五五”规划：安老服务的国家蓝图

有人或会问：“十五五”规划是国家的总体发展蓝图，与香港长者的日常生活有何关系？翻开规划纲要，第四十章正正为“积极应对人口老龄化”，开宗明义要“促进老有所养、老有所为、老有所乐”。这不是空泛的口号，而是有具体的政策措施：

第一，完善城乡养老服务网络。 纲要提出“发展社区嵌入式养老服务”、“推进居家适老化改造”、“健全失能失智老年人照护体系”。国家民政部进一步表示，争取“十五五”末基本建成县乡村三级养老服务网络，其中一个关键量化指标是：力争将社区养老服务机构和设施覆盖率提高到70%以上。由此可见，国家正推动城市层面上建设“嵌入式社区养老服务中心”，让长者在熟悉的家门口获得服务。

第二，营造丰富多彩的老年生活。 纲要强调“加强公共设施适老化改造，持续开展‘智慧助老’行动”。这正是回应长者除了“生存”之外，还需要“生活”的诉求。

第三，发展银发经济与专业人才。 纲要提出“培育智慧养老等新增长点”。今年全国“两会”上，国家民政部透露向中度以上失能老人发放养老服务消费补贴券，让长者直接选择自己需要的服务。与此同时，纲要计划将“养老服务师”纳入国家新职业，推动从业员有专业认证、有晋升阶梯，从人手和质素方面支撑整个安老服务体系。

这些政策方向，对于正着手制定首份五年规划的特区政府而言，是重要的参照。国家已有清晰蓝图，香港如何对接、在安老服务上寻求新的突破，将直接左右未来长者的生活质素。

湾区对接：让长者多一个选择和保障

有读者或许会担心：这篇文章是否一味叫人“北上养老”？

必须澄清：湾区对接从来不是“二选一”的命题，而是为长者提供多一个选择、多一份保障。“十五五”规划纲要第五十九章第二节提及到：“完善便利港澳居民在内地发展和生活政策措施。”对于安老而言，这意味着未来五年，国家层面会持续推动跨境生活的便利化。

港区全国人大代表陈曼琪在今年“两会”建议，研究在粤港澳大湾区“跨境养老法治示范区”，依托一站式智慧养老服务平台，探索意定监护与养老信托深度衔接，完善跨境继承与遗产管理机制，港人内地物业抵押释放年金养老等等。

全国政协社会和法制委员会副主任李民斌则建议，把香港针对长者的“慢病共治计划”等新福利尽快扩展到北上养老群体，增加医疗券在内地合作医院数量，并将病历互认、港澳药械通等成熟试点政策扩至大湾区全域。这些建议如果落实，选择留在香港的长者不受影响，而选择北上的长者则能得到更好保障——这才是“融合”应有的内涵。

回到社区：基层治理可以做甚么？

谈及国家层面的规划后，也要回到香港的社区。选择留在香港的长者，同样需要政策关顾。工联会与中大那打素护理学院去年调查发现，受访者中有62.4%的体弱长者没有安装平安钟，其中78%坦言经济考虑是主因 。这意味着一旦在家中发生意外，他们难以便捷地得到紧急支援。针对这个问题，社会福利署自2024年起透过关爱队推行“支援长者及照顾者计划”。如本人负责的环保南关爱队，也曾多次透过探访识别有需要的独老和双老家庭，并转介合资格的长者安装平安钟 。这项地区层面的主动介入，正正是基层治理回应长者需要的实例，期望未来可以持续做深做广。

国家“十五五”规划将“加强公共设施适老化改造”列为重点任务。以西贡及黄大仙区为例，有不少公共屋邨和休憩设施建于八九十年代，长者设施未能完全满足当前需要。若香港的五年规划能对接国家的适老化改造方向，在旧区改善工程中融入通用设计原则，将是惠及长者的举措。

银发经济也不应只是商业概念。去年施政报告提及的“促进银发经济工作组”，已公布30项措施并逐步落实，但关键在于能否落地社区，例如乐龄科技应用、长者就业配对、跨代共融社区，这些都是基层治理可以发力的地方。

回到文章开端的个案。那位床下底藏几十万的长者，她缺的不是钱，是安全感。她不敢用钱，是因为不知道未来要面对甚么、不知道病了谁来照顾、不知道钱用完之后怎么办。“十五五”规划为香港融入国家发展大局提供了清晰路径，而安老服务正是其中最能体现“以人民为中心”的领域。无论是完善本地社区养老服务，还是推动湾区跨境养老对接，归根结底都是为了一个目标：让香港的长者，无论选择留港还是回乡养老，都能够真正“老有所依”。

作者张美雄是西贡区议员、大湾区青年企业家协会副会长、黄大仙及西贡康复服务协调委员会委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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