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意婷|香港五年规划,市民真正入局了吗?
来稿作者:彭意婷
行政长官李家超早前宣布,特区政府正全力制定首份“香港五年规划”,并建议与立法会建立“协同研究及意见收集机制”。政制及内地事务局其后透露,机制初步厘定六个综合范畴(涵盖金融贸易、创新科技、土地房屋、区域合作、民生社会发展,以及文化体育旅游),目标在三至四个月内联同议员及“界别人士和持份者”完成前期咨询,直至今年第四季才正式展开公众咨询,年底公布正式文本。
立法会主席李慧琼形容,这是“行政立法良性互动的破格创新安排”,让立法会得以在政府构思重大发展愿景的前期过程中提早参与。然而,提早与立法会商讨,在行政立法互动上或许称得上“破格”,但在公众参与的层面上,又是否“创新”?若我们对公众咨询的理解,仅停留在“界别人士提意见、市民事后感受成果”,恰恰这正是当前制度的巨大盲点——公众咨询的主体理应是“公众”,而非单指议员或界别代表。如今立法会全面动员了,但广大市民的声音,又在哪里?
协同机制是起点
立法会被定位为“最重要的民意汇集地”,协助政府掌握民情,这在体制上有其道理,但在实践中亦有其局限。现行立法会的构成以界别、专业和商业利益为主;政制局亦明言,前期专题咨询会议将邀请“相关政策范畴的界别人士以及持份者”参与。这意味着,基层市民、青年、少数族裔、低收入家庭的切身诉求,能否单凭议员及业界渠道被“无遗漏、无过滤”地传达,是一个必须正视的现实问题。
行政长官曾言,五年规划“可令市民知道五年后香港发展的情况”。“令市民知道”本质上是单向告知,而告知绝不等于咨询。以六大范畴中的“民生社会发展”为例,聚焦就业、医疗、教育、关爱共融等议题,受政策影响最深的,往往是普通市民而非业界代表。若前期咨询的渠道仍局限于界别精英,最终纳入规划的,很可能只是“有组织、有资源”群体的声音,而忽略了最需要被聆听的弱势群体。
“前期就开始听意见”的方向绝对正确,但聆听的对象,绝不能止步于议事厅内。
提升市民参与感
现行安排的最大问题在于时间线,先由政府内部编制框架,立法会再花三至四个月收集界别意见,直到第四季才面对公众,年底便公布正式文本。试想,到了第四季,六大范畴的政策内容很大机会已基本定型。届时市民面对的,将是一份几近定稿的文件,被邀请就“已设定的方向”表态。形式上是咨询,实质上却是公布。
公共管理学有一个简单的决策效能方程式:有效决策(Effective Decision)=正确决策(Right Decision)×决策共识与支持度(The level of Commitment to the Decision)。换言之,一个客观上正确的政策,若市民对其缺乏认同和共识,执行效果便会大打折扣;反之,当市民真正参与了决策过程,对结果有投入感,政策的落实便事半功倍。五年规划横跨六大领域,若沿用这种“先定稿、后咨询”的惯性,剥夺了市民在前期的参与感与承诺认可,未来施政的阻力与代价只会更沉重。
重组咨询两阶段
真正的“前期听意见”,必须在结构上重组为两个阶段:
第一阶段(现在起至草案形成前):不预设答案的“方向咨询”。在规划框架形成期间,就愿景和优先范畴广泛收集意见。立法会议员应主动走进社区,联络各个民间组织和社福机构,而非被动等待意见。同时,政府应平行开放直接的公众参与渠道。原则只有一个:先聆听整合,后草拟方案。
第二阶段(草案出炉后):开放具体修改的“草案咨询”。第四季推出草拟方案后,让市民就具体措施提出修改建议,并落区举行咨询会。没有交代采纳与否的咨询,充其量只是一个意见收集箱。
引入独立带领者
咨询的质素,不只取决于渠道,也取决于过程如何被带领。在英国、加拿大及欧洲多国,政府在公众咨询小组及焦点小组中,普遍委聘由公共参与机构、大学研究团队或专业顾问公司派出的独立带领者(Facilitator),而非由官员主持讨论。
这些带领者受过对话设计、调解或群体引导的专业训练,职责是确保过程的中立性与深度——英国与加拿大多个政府文件,均明文将“由独立带领者主持的咨询”列为咨询质素的重要指标。反观香港的咨询会议,现时几乎清一色由官员或议员主持,既是议题设定者,又是讨论带领者,难免陷入“球员兼球证”的观感盲区,难以确保意见收集的绝对中立。引入独立带领者机制,是提升咨询深度而无需改变任何政治架构的务实做法。
打通“三道关卡”
咨询工具应升级为看得懂、说得到、有回应。即使理顺了时间结构与过程,咨询工具本身也亟需针对性升级,打通以下“三道关卡”:
第一关:让人“看得懂”
乔治华盛顿大学研究团队就香港咨询政策制定的透明度、参与度与回应性进行系统研究,分析香港1997至2021年间逾500份咨询文件,发现平均长达54页,可读性指标平均仅得38分(远低于“易于理解”的60分标准)。这意味着市民阅读咨询文件的难度,堪比阅读学术期刊。香港应借鉴新加坡为《2025年概念总蓝图》设立专属互动网站的做法,或参考台湾vTaiwan平台利用人工智能将意见可视化。五年规划最低限度应提供不超过2,000字的“公众版说明”,并加入互动功能,让咨询从单向宣导转为双向对话。
第二关:让不同群体“说得到”
数码渠道方面,建议开放港人常用的WhatsApp、Telegram等通讯软件收集意见,免除繁琐登入,降低市民参与门槛。实体渠道方面,则应度身订造,例如对一般市民主动走入社区举办“地区咨询日”;对青年学生合作举办政策工作坊;对专业界别则提前发放框架举办深度咨询会。
第三关:让意见“有回应”
上述研究同时指出,香港只有58%的咨询会发布回应文件,当中仅有2%的咨询会逐条回应具体意见。市民交了意见却石沉大海,只会透支公众对制度的信任。英国《咨询原则》规定政府必须公开说明如何处理意见;新加坡政府亦会在重大咨询后发布详细回应报告。政府应在公布五年规划时,一并发表《公众意见摘要及政府回应》,并在未来五年每年发布进度报告,保持政策的对话性。愿意仔细回应市民的意见,才是维持管治公信力的基本配置。
更新公众咨询指引
笔者曾撰文指出,香港的《公众咨询工作指引》自2003年制定后停滞20多年,是治理体系的一大缺口。今次五年规划,正是推动指引全面更新的最佳时机。若指引迟迟不改,五年规划恐将成为这套过时制度的反面教材。
更新后的指引应确立四项最低标准:一、前置性要求(初期即启动咨询);二、最低咨询期(不少于三个月);三、可读性及渠道要求(附有公众版简易摘要及多元提交渠道);四、强制回应标准(必须发布回应报告)。
充分咨询有助施政
2025年剑桥大学出版社一篇研究香港公众咨询法律框架的论文指出,支持公众咨询最有力的论据并非单纯为了满足民主诉求,而是“施政效能”——经过充分咨询的政策,决策质素更高,执行阻力更少。
全国人大在通过“十五五”规划纲要的同时,亦通过了《国家发展规划法》,当中第12条明确规定,编制国家发展规划“应当坚持顶层设计和问计于民相统一”,并要求健全公众参与机制,透过互联网等途径向社会公开征集意见,广泛听取人民群众及社会各方面的建议。
设立协同机制是重要的一步,但我们不能忘记,公众咨询的主体始终是公众。要让五年规划真正成为市民“感受得到的成果”,必须从让市民“真正参与其制定”开始。
作者彭意婷是新思维副秘书长、青年组织“灯芯”创办人。
文章仅属作者意见,不代表香港01立场。
01论坛欢迎投稿。请电邮至01view@hk01.com,附上作者真实姓名、自我简介及联络方法。若不适用,恕不另行通知。香港01保留最终编辑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