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稿作者：郭玉锋

2026年初至今，香港多个建筑地盘接连发生严重工业意外：高处堕下、被重物击中、棚架倒塌等等，甚至导致死亡或重伤。当意外成为新闻，镜头总是聚焦在封锁线、白布、调查人员和记者会上；几天后，新闻热度退却，工程继续，制度如常。我们似乎已习惯用一句“不幸意外”作结，却很少真正问一句：为甚么在一个自称国际城市、制度完善、法例齐备的地方，工地安全仍然要靠伤亡不断“提醒”？

若说意外只是个别工人不小心，或某些前线人员安全意识不足，这种解释过于轻率，亦不负责任。若制度、管理和文化是健全的，个别失误应被多重防线所保护，而不会演变成死亡事故。问题并非单一行为，而是整个建筑及工程体系长期欠缺真正“职业安全文化”。

法例齐、指引多，但安全仍然被边缘化

香港并非没有安全法例。《工厂及工业经营条例》、《职业安全及健康条例》、大量工作守则、实务指引、通告和安全培训制度，表面上构成一个完整的合规框架。问题是，这套框架在实际运作中，往往被视为“合规文件要求”，而非“日常工作价值”。

在不少地盘，风险评估沦为例行填表；方法声明写得很完整，但工序一赶，便被简化或跳过；安全会议按规定召开，但讨论重点仍围绕工程进度和成本。安全被视为“拖慢工程的因素”，而非“确保工程可持续进行的前提”。在这种文化下，前线工人很容易接收一个隐含信息：安全很重要，但永远排在工期及工程成本之后。

更深层的问题，是责任结构的错配。层层分判制度下，最直接暴露于风险的一群，往往是最没有话语权的一群工人。工人未必了解整体施工风险，也未必知道自己有权拒绝不安全工作；一旦拒工，随之而来的可能是“唔做有其他人做”的现实压力。久而久之，“照做”成为生存策略，“小心啲”变成唯一保障。

日本经验：安全不是附加要求

综合国际建造业实务可见，日本对职业安全的重视，并非单靠技术措施或个人自律，而是把安全深度嵌入日常管理与决策文化之中。差异不在于人是否更小心，而在于制度如何分配权力与责任。日本地盘普遍推行“KY活动”（危险预知活动），即每日开工前由工长带领工人，共同辨识当天工序的具体风险。重点不在填表，而在讨论；不在文件，而在说出口。一旦风险被公开提出，管理层便不能再假设“没人反对就代表安全”。

更关键的是“叫停文化”。在不少日本工程实务中，只要现场条件与原先安全评估不符，任何人可即时叫停工作，并回报管理层。停止工程并不被视为失职，反而被视为责任的一部分。相反，若明知有异常却没有叫停，日后一旦发生事故，问责对象往往不是前线工人，而是作出继续施工决策的人。

此外，日本地盘的安全责任高度可视化。每一工序、每一施工区域，均清楚标示负责人。安全不是抽象地“大家负责”，而是清楚知道：谁有权决定、谁应该承担后果。更重要的是，日本安全管理高度可视化。风险点、责任人、施工顺序、安全装置，清楚展示在现场；安全不是藏在文件柜，而是挂在墙上、写在白板、反复被提起。这种“可见性”，使安全不再抽象，而成为每天都被看见的事情。

日本亦非常重视“近失事件”（near miss）管理——即未造成伤亡，但已显示制度防线出现漏洞的情况。这些回报重点不在惩处，而在制度是否需要调整。

香港欠缺把安全放回治理核心

香港最大问题不在于是否有KY表或安全训练，而在于安全从未真正成为工程治理的核心指标。我们对延误进度有严格通报机制，对超支有清晰问责，但对“高风险操作是否被迫进行”、“拒工文化是否存在”、“安全关口是否被进度压过”，却缺乏制度性检视。若制度只在意“有没有出事”，而不问“为甚么没有叫停”，那么所有改善最终都只能在事故之后发生。

第一，把安全前移至决策层面。高风险工序应设强制“安全决策关口”，由项目管理层正式承担是否开工的责任，而非默认由前线承受风险。

第二，制度化“拒工权”。清楚写明工人因合理安全疑虑拒工，不可被视为违约、不合作或影响评价，并需有实际投诉与保护机制。

第三，重塑安全训练方式。训练不应只教法例，而应加入情境式讨论、事故前兆分析，并让工人学习如何在实际压力下作安全判断。

第四，利用数字化作预警，而非只作纪录。安全检查、近失事件（near miss）和高风险工序数据，应形成可分析趋势，让管理层及早干预，而非只为合规存档。

没有文化的安全制度守不住生命

每一次致命工业意外，背后都不是一个单一错误，而是一连串“来不及”、“无人停”、“照做算”的结果。香港若继续把职业安全视为技术问题、文件问题或个人态度问题，死亡名单只会不断延长。

安全文化不是标语，而是选择；不是培训堂数，而是当进度与安全冲突时，制度站在哪一边。日本经验提醒我们：真正的职业安全，从来不是靠工人更小心，而是靠制度更敢停。

若我们仍然只能在事故之后“检讨”，而不能在风险出现前“叫停”，那么再完备的条例，也只会成为追悼会后的背景文件。建造业若要续命、续人、续信心，安全文化，必须由边缘返回核心。

作者郭玉锋是香港理工大学国际房地产及建筑系博士学生，香港大学房屋管理系硕士生，设施管理及工程从业者；关注工地安全、施工管理及制度改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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