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远深|拒绝“一试定生死”!从日本共通测验反思香港教育未来
来稿作者:张远深
香港中学文凭试(DSE)将于7月15日放榜,在各中学总能看到学生及家长焦急的脸孔、疲惫的神情,以及新闻铺天盖地的“状元”访问。这幅画面,已成为香港社会在7月内的集体记忆。然而,我们甚少停下来思考:一场考试,值得定义整个青春吗?
DSE支配下的青春
在香港,一个学生的中学生涯,从中四选科那一刻起,便被DSE彻底塑造。选科不是基于兴趣,而是计算“哪些科目容易夺星”;课外活动不是为了探索自我,而是为了填满“其他学习经历”的表格;补习成为学生的第二课堂,补习名师的“贴题技巧”比课本知识更重要。这一切,都指向同一个终点——DSE。
当教育被考试异化,学生不再是学习的主人,而成为了分数的奴隶。他们的潜能、创意、批判思维,在反复操练和标准答案中被磨平。DSE表面上是一场公平的竞争,实际上却是一场压抑个性的流水线作业。
若将目光投向日本,我们会发现另一种可能。日本的大学入学共通测验虽然也是标准化考试,但其背后的教育理念与制度设计,展现出截然不同的思维。
共通测验并非唯一入学标准
共通测验最值得借鉴之处,在于它从来不是唯一的入学标准。日本各大学普遍采用多元选才机制:国立大学重视共通测验加校内二次试验,私立大学则更灵活地结合推荐入学、AO入学(即综合型选拔,重视面试与活动经历)、小论文等多种方式。一个学生即使共通测验成绩平平,只要在校内面试中展现热情与潜力,或拥有出色的课外活动经历,依然有机会入读心仪的大学。
这种制度设计背后,是对“考试成绩”与“个人能力”关系的清醒认识:分数能够反映的,远比一个人的真正潜能要少。一个在实验室里充满好奇心的学生,可能在物理科的标准化试卷中表现平庸;一个对社会议题有深刻洞察的年轻人,可能无法在限时写作中完整表达思想。共通测验的多元入学体系,为这些“非典型优秀”的学生打开了通道。
更重要的是,共通测验的科目设置展现出对学生自主性的尊重。考生可根据志愿大学的要求,从六大领域三十个科目中自由组合应考科目。这种“量体裁衣”的设计,让学生可以根据自己的兴趣与专长来规划学习路径,而非被统一的“核心科目”强行塑造。
“一刀切”设计否定多元智能
反观DSE,其问题并非技术层面的试题设计或评分标准,而是整个制度逻辑的结构性缺陷。
首先,强制核心科目是学生最大的负担。四个核心科目中,中文、英文、数学、公民与社会发展科,每一个都占据大量学习时间。对于语文能力较弱但数理天份高的学生,中英文科可能成为他们升学的绊脚石;对于有志于艺术或体育的学生,核心科目的要求更是一种无关的消耗。这种“一刀切”的设计,本质上是对多元智能的否定。
其次,标准化考试与创意培养本质上相悖。DSE的考核模式强调答题框架、时间管理、应试技巧,这些能力固然重要,但当它们成为教育的全部,学生的批判思维、创造力、自主学习能力便被边缘化。一个在DSE考取高分的学生,未必能在真实世界中解决复杂问题;一个在课堂上提出独到见解的学生,却可能因为“答案不合标准”而在考试中失利。
第三,考试主导了整个中学课程,而非课程主导考试。这是DSE最根本的倒置。按理说,考试应是检视学习成果的工具,但在香港,中学的课程设计、教学进度、课外活动安排,全部围绕DSE转动。高中三年的学习,本质上就是一场长达三年的考试准备。这种模式培养出来的,是擅长应试的“考试机器”,而非具有探索精神与终身学习能力的“完整的人”。
当教育变成一场零和游戏
DSE制度最深刻的影响,或许不在于考试本身,而在于它所塑造的教育文化。
在DSE的逻辑下,教育成为一场零和游戏。学位数量有限,高分者得之,低分者失之。这种竞争逻辑渗透进校园的每一个角落,学生之间难以建立真正的合作关系,因为每一个人的成功,都意味着另一人的失败。这种文化培养的不是未来的合作者,而是孤立的竞争者。
与此同时,学生的自我价值与考试成绩紧密挂钩。考取高分的被称为“状元”,获得社会的赞誉与关注;成绩不理想的被贴上“失败者”的标签,仿佛一场考试就定义了他们的人生价值。这种单一的评价标准,对青少年的心理健康造成深远影响。近年学童自杀问题令人痛心,背后固然有复杂的社会因素,但考试压力无疑是其中一个重要推手。
当一个学生的价值被浓缩为一纸成绩单,当他们的青春被考试填满而没有留白探索自我的空间,我们还能在多大程度上说,这是“教育”?
DSE并非一无是处。它的国际认受性、评分机制的稳定性,确实有其价值。但笔者认为问题在于,当一个制度从“工具”变成“目的”,从“评核手段”变成“教育本身”,它就必须被重新审视。
香港教育应走向学习本位
笔者认为借鉴日本共通测验的经验,香港可以考虑以下方向:
第一,降低核心科目的强制性。将中英文以外的核心科目改为选修,让学生根据自己的兴趣与专长选择应考科目。这不是降低标准,而是尊重差异。
第二,推动多元入学。鼓励大学减少对DSE分数的单纯依赖,增加面试、作品集、课外活动、校内表现的评分比重。让学生知道,除了考试成绩,他们的独特经历、个人热情、社会参与同样被看见、被重视。
第三,将高中教育从考试中解放出来。重新设计高中课程,让学生在最后两年有更多空间进行专题研习、社区服务、职涯探索。考试可以是一部分,但不应是全部。
第四,改变社会对“成功”的单一想像。这是最困难也最重要的一环。只要社会仍然将“高分=名校=成功”视为唯一叙事,任何制度改革的成效都将被这种文化压力所抵销。我们需要更多元的成功故事,需要让学生知道,人生的可能性远比一张成绩单丰富。
香港的教育改革,需要的不仅是技术层面的调整,而是价值层面的转向。从“筛选人”到“成就人”,从“统一标准”到“多元发展”,从“考试主导”到“学习本位”。这条路并不容易,但为了下一代,我们别无选择。
作者张远深是一位日本政治评论员、时事评论家及专栏作家,专注于分析国际政治、日本本土政经架构、东亚区域安全及中日关系。
文章仅属作者意见,不代表香港01立场。
01论坛欢迎投稿。请电邮至01view@hk01.com,附上作者真实姓名、自我简介及联络方法。若不适用,恕不另行通知。香港01保留最终编辑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