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稿作者：彭意婷

“主动对接”四个字，贯穿了香港首份“五年规划”从咨询到宣传的整个过程。香港固然要善用“一国两制”优势，主动对接国家“十五五”规划，融入和服务国家发展大局。然而，怎样才算是“主动”？把优势清单写进规划，算不算主动？如果“主动”只体现为一份罗列既有优势的对接报告，那它跟“被动配合”的差别在哪里？

“主动”不只是表态而是拿出方案

把优势写进规划、宣示融入国家发展大局，方向与姿态都对，这些都只是“配合”和“对接”。配合，是把自己摆进对的位置；治理，是有没有把位置上的事做好。对接，是与国家规划接上口；改革，是香港的机制有没有因此变得更能解决问题。对接口号容易，难的是之后香港有没有拿出新的诊断、新的试点及新的制度设计。若只有前者，五年规划写得再宏大，也只是一份姿态正确的对接报告，不是一份能推动香港自我更新的改革文件。

1979年，时任广东省委第一书记习仲勋看准广东毗邻港澳、华侨众多的条件，主动向中央提出让广东“先行一步”，在贸易和投资等领域争取政策空间。构想在当时并无先例，党内不乏疑虑。习仲勋的做法是把广东的条件和盘托出，向中央负责任地提出具体方案，并在获得首肯后全力推进。后来深圳以邓小平提出“中央没有钱，给些政策，你们自己去搞，杀出一条血路来”的精神，发展为经济特区，40年后经济总量甚至反超香港。

这个案例展示了香港应有的行动模式，是在掣肘存在的前提下，识别自己的条件、主动提出具体试点方案、为方案的成败承担责任。这才是“主动”的完整含义，带着方案去争取更广阔的政策空间，不是坐着等中央给政策，也不是只求在既有框架里配合。

创造更多试点才能将优势落地

咨询文件中的“主动对接”，主要体现为罗列“八大中心”的优势和“大湾区合作”的方向。这些内容本身没有问题，但它们停留在“报告我们有甚么”，没有推进到“我们打算试甚么”。真正的对接，不应该只是向中央说明香港的定位，更应该是香港在自己有条件、也有需要的领域，率先提出具体的试点构想，承担试验的风险，产出可复制的方案。

至少有两个方向，香港既有条件，也最容易以扎实方案说服国家接受。

第一，民生治理的服务模式创新。长者照顾、基层医疗、特殊教育需要支援等范畴，近年已有不少改革元素：以居家安老和社区照顾为本的安老服务构想、地区康健中心与家庭医生制度、融合教育下的校本支援机制。香港可以在这些现有安排之上，选取若干地区或服务单位，明确标示为五年规划期内的“先行先试”项目，试行更完整的长者个案管理模式、具量化转介指标的分级医疗制度、以及学校与社福、医疗机构之间更紧密的协作机制。每个试点都整理成结构清晰的案例，形成若干“香港版”服务模式。香港在这些社会服务上累积的经验，对同样面对人口老化的内地城市，具有实务层面的参照价值。

第二，数字治理的工具与咨询机制创新。国家早已把数字政府建设视为推动治理方式现代化的关键工程，大湾区亦在推进“数字湾区”，希望打通粤港澳政务服务平台。香港正由数字政策办公室统筹数字政府与数据治理工作，同时在“智方便”、电子医疗服务、网上社福申请等方面已经累积一定基础。未来可以选定若干具体场景，例如长者／综援申请、医管局门诊预约，作为“数码治理试验场”，由政府、科技公司及前线机构合作，针对流程设计和测试数码工具，逐步开放技术规格甚至源码，供其他城市试用或改造。

更关键的是建立一套持续、制度化的政策咨询机制。这不应该只是每逢有新文件便开一个专题网站，而是在一个常设平台上，为重大规划提供至少三个阶段的线上线下咨询：前期用开放式问题和焦点小组识别市民关心的议题和盲点；方案形成阶段用结构化问卷和情景模拟，要求市民在不同取舍组合之间作选择；实施和检讨阶段则用简明的满意度调查和开放式建议，评估落地效果。这就不再只是零散意见，而是一组可以分析、可以视觉化的政策数据，显示不同群组对某项政策的关注差异、改革前后市民评价的变化、或者在固定财政约束下各类群体对资源分配组合的偏好。把这些数据以视觉化的方式呈现，不单有助决策者理解政策效果，亦为立法会、媒体和公众提供一套共同的事实基础，减少各说各话。

须主动争取更广阔的政策空间

香港有成熟的法治环境保障数据私隐，有数字政策办公室统筹数据治理，有活跃的科技社群提供开发力量，加上城市规模紧凑，十分适合作为数字治理与咨询机制的试验场。把这些条件转化为具体的试点方案，既呼应国家“摸着石头过河，善于通过制度创新解决新问题”的提法，也为“数字政府”建设提供一个带有香港特色的版本。

所以，香港更需要的是带着方案去争取政策空间，把优势放进一个可以被检视成效的试验框架里，而不是被动等待中央给定位，也不是只写几页优势报告。这才是“主动对接”的完整含义。香港不缺条件，缺的是把条件转化为方案的胆识。与其等待中央给定位，不如先把自己能试的试出来。主动拿出具体方案，争取空间，设定指标，接受检视，让五年规划成为一份可以在五年后可被追问的承诺书。

作者彭意婷是新思维副秘书长，青年组织“灯芯”创办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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