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稿|青少年社交媒体禁令:一刀切未必有用,靠指引远不足够

撰文: 01论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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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稿作者:罗浚轩

一名13岁少女为了在“小红书”打赏,多次偷取母亲手袋中的钥匙打开夹万,盗走38万港元。事件令人震惊,也再次把社交媒体对未成年人影响的问题推上风口浪尖。若仍把这类个案视为“个别事件”,恐怕是低估了问题的严重性。当智能手机早已成为年轻人日常生活的一部分,社交媒体亦不再只是联系世界的工具,而逐渐变成一个混合娱乐、比较、消费、情绪刺激与身份认同的高吸引力空间。对心智尚未成熟的青少年而言,这个空间既有可能提供资源,也可能成为吞噬时间、心力与未来的黑洞。

不过,问题从来不只是“青少年自制力不足”这么简单。若只把责任推向个人,既不公平,也无助解决结构性风险。社交媒体成瘾、网络欺凌、沉迷打赏、学业荒废、情绪困扰,往往不是单一因素造成,而是平台设计、家庭环境、同侪压力、教育制度与心理发展阶段交织而成的结果。从一名社工学生的角度看,与其急于简化为“坏习惯”,不如承认这是一个涉及公共健康、家庭教育、数码治理与青少年发展的复合议题。

社交媒体不是洪水猛兽

社交媒体并非全然负面。对大专学生,尤其是传媒、社会科学、写作与公关等需要长期接触资讯与公共讨论的学科而言,社交媒体其实也是学习工具。它可以帮助学生追踪时事、建立人脉、观察公共议题、训练媒体素养,也能作为内容创作和社会参与的平台。问题不在于“用不用”,而在于能否批判性地辨识内容、分辨资讯真伪、控制使用时间,并避免使用方式影响情绪、睡眠与日常生活。这正是社交媒体监管最容易被忽略的一点——平台本身不是中性的。打赏、无限滚动、短片推荐、即时回馈、排行榜、社交比较——这些设计也都不是偶然,而是为了延长停留时间、提高互动率和促进消费。

对成年人而言,这些设计已足以构成心理拉扯,对于处于身份探索与情绪敏感期的青少年而言,吸引力更是倍增。若再加上家庭疏于陪伴、学校压力沉重、同侪竞争激烈,社交媒体便很容易变成逃避现实与寻找认同的出口。因此,社交媒体成瘾不能只理解为一种“个人坏习惯”,更应被看作平台机制与成长需求错配的结果。这也是为何不少青少年表面上只是“机不离手”,背后却可能同时隐藏着学业问题、家庭冲突、情绪低落、睡眠不足,甚至自我价值感低落。若只针对表面行为,而不处理深层成因,政策很容易治标不治本。

青少年处于心理脆弱期

要理解青少年与社交媒体的关系,心理学理论提供了重要视角。心理学家Erik Erikson的心理社会发展理论指出,青少年正处于“身份认同对角色混乱”阶段,这是一个对自我、群体与未来定位高度敏感的时期。他们渴望被看见、被接纳、被肯定,也急于建立属于自己的身份。社交媒体恰好提供了即时回应的机制:点赞、留言、追踪、转发、打赏——这些都会让青少年感到自己“被承认”。但这种承认是脆弱的,因为它高度依赖外部回馈。美国心理学家Abraham Maslow(马斯洛)的需求层次理论亦能补充这一点。

当青少年在归属感、尊重需要,甚至安全感上出现缺口时,社交媒体便容易成为代偿工具。若家庭支持不足、校园人际关系紧张、学业压力过重,平台便可能变成他们寻找情感连结和身份确认的主要场所。这也解释了为何部分沉迷社媒的年轻人,不只是“多看了几个视频”那么简单,而是正在以网络使用填补现实生活中的缺口。这种理解很重要,因为它提醒我们:如果只用“禁”来回应,却没有同步培养判断力、自我调节与情绪管理能力,青少年未必真的得到保护。相反,他们可能只是把使用行为转移到更隐蔽的平台、更难监管的方式,或其他成瘾形式,例如网络游戏、短视频、消费主义式追星,甚至以更高风险的方法逃避压力。

澳法英经验证政府须介入

近年全球对未成年人社交媒体使用的管控明显升温。澳大利亚率先在2025年底实施禁止16岁以下使用主要社交媒体平台的措施,成为全球最早采取全面年龄限制的国家之一。法国亦已通过法案,禁止15岁以下未成年人使用社交媒体,并计划分阶段实施。英国则正研究类似方向,拟限制平台向16岁以下人士提供高风险功能,并要求平台承担更高法律责任。这些国家都反映出一个共识:未成年人在数码环境中需要特别保护,而责任不能只由家庭和学校单独承担。

但外国经验的意义,不在于证明“禁令一定成功”,而在于提醒社会:如果平台风险已经相当明显,政府不能再完全袖手旁观。澳大利亚模式的核心,是将责任直接压在平台身上,透过高额罚则迫使其执行年龄验证、移除未成年帐户及限制使用。然而,近期亦有不少研究和现实反应指出,全面禁令并非万灵丹。部分未成年人会谎报年龄、借用家长帐户、使用VPN,或转向较难监管的新兴平台。换言之,禁止不一定等于切断,反而可能将使用行为推向更隐蔽的空间。这也是全面禁令最大的问题:它未必真正消灭风险,只是改变风险的形态。平台仍然存在,社交需求亦不会消失,只是从公开空间移至更难监察的角落。若制度只重视排除,而忽略能力建构,青少年一旦离开保护期,可能仍缺乏面对网络风险的能力。

香港不能只停在提供指引

反观香港,目前的政策取态仍偏向审慎而保守。创新科技及工业局局长孙东已明言,现阶段无计划禁止青少年使用社交媒体,但对向平台提供指引、减少不良内容影响青少年,持开放态度。这个态度本身并非全无道理。毕竟香港使用的主流社交平台多来自境外,本地立法在执行上存在跨境难题,单靠香港一地也未必能完全落实年龄验证或平台下架机制。然而,若香港只停留于“更新健康指引”和“成立咨询小组”,而没有进一步具体措施,恐怕难以真正回应问题。

过去的经验已经告诉我们,面对数码平台与青少年网络风险,单靠自律或道德呼吁远远不足。政府若认为现阶段不宜立法,至少也应先推动跨部门协作,建立更清晰的教育、指引和介入机制。事实上,教育局已经有媒体和资讯素养的学与教资源,涵盖辨别资讯真伪、善用社交媒体、拒绝网络欺凌和保障个人资料私隐等内容。这说明香港并非完全没有基础,而是需要将这些零散资源进一步制度化、课程化和常态化。若能由创新科技及工业局、教育局、卫生署、社会福利署、个人资料私隐专员公署等部门共同合作,针对青少年网络使用、情绪健康、网络欺凌与私隐风险设计更完整的指引,学校和家庭将更容易落实。

民意撑禁令但有世代分歧

近期一项本地调查显示,61.8%受访市民支持立法禁止16岁以下青少年使用社交媒体,家长支持率更高达76.3%。市民最担心的风险包括网络成瘾影响日常生活及学业,以及网络欺凌和骚扰。这些数字显示,社交媒体带来的风险已经不是抽象议题,而是被相当多香港家庭切身感受到的现实。不过,调查也反映出明显的世代分歧。18至29岁受访者中,超过一半反对立法,30至39岁群体支持率亦不足半数。这说明年轻一代对“网络自主”的重视程度更高,对以法律直接限制使用持保留态度。

这种分歧并不难理解:对较年长群体而言,社交媒体是风险源;对年轻人而言,它亦是社交空间、资讯来源、创作平台与身份认同的重要场所。民调还显示,不少市民认为社交媒体平台本身应负主要责任,其次才是父母与政府。这其实很有启发性。它说明公众已开始意识到,问题不只是孩子“爱玩手机”,而是平台设计已深度介入青少年生活。若政策只要求家庭自我约束,却不要求平台承担更多责任,便容易失衡。另一方面,调查亦显示不少受访者更支持平台提供更好的家长控制工具,而不是单纯限制每日使用时间或禁止演算法推荐。这反映市民倾向接受“有配套的管控”,而非抽象而单薄的禁止。

正向管教比单纯责骂更重要

如果说平台层面的责任是第一层,家庭层面则是第二层,而且往往更关键。社交媒体成瘾不是单靠政府法例就能解决的。父母是否也长期沉迷手机、是否能与孩子建立良好沟通、是否能以身作则,对孩子影响极大。很多时候,青少年不是不想自律,而是缺乏一个可模仿的健康数码生活模式。这里可以引入美国Diana Baumrind的父母管教模式。她提出的四种教养模式中,最有利孩子成长的是权威型教养,也就是兼顾高要求与高接纳的“恩威并重”。这种模式不是放任,也不是严厉压制,而是在清晰规范下提供温暖与理解。对社交媒体使用而言,父母若只懂得骂,只会令孩子更抗拒;若能设立合理界线,同时倾听他们的需要和压力,效果会更好。

正向管教的核心,正是从“管教”走向“理解”。与其单纯说“不要再玩手机”,不如和孩子一起讨论:平台为何让人停不下来?哪些内容会影响情绪?哪些时间不适合使用?如何分辨资讯真假?如何避免被同侪压力或网络比较牵着走?这些问题比单纯禁止更能培养能力,也更符合青少年成长需要更重要的是,父母本身也要避免成为“反教育”的示范。若家长自己整天低头滑手机,却要求子女节制,说服力自然不足。孩子会从父母身上模仿行为,而不是只听道理。这也是为何家庭教育不能只靠命令,而要靠沟通、陪伴与榜样。

学校需要建立清晰支援制度

除了家庭,学校亦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青少年每天大部分时间处于校园环境,若学校不介入,单靠家庭很难处理全面而持续的数码使用问题。学校应把数字素养教育纳入常规课程,不只是教学生分辨假新闻,更应教他们理解演算法、辨识内容操控、处理情绪诱因,以及面对网络欺凌时如何求助。

学校也应建立更清晰的支援制度。当学生出现明显沉迷、情绪低落、社交退缩、学业退步或被网络欺凌时,老师、辅导人员和社工应能及早介入,而不是等问题恶化才处理。尤其在竞争激烈的教育环境中,部分学生转向社交媒体寻找出口,本身就可能反映其学业压力、人际孤立或家庭问题。学校若能及早识别,便能更有效回应。这也说明,社交媒体问题不是单一政策可以解决,而是一个需要家校社政多方合作的系统性议题。政府可提供框架,学校可提供教育,家庭可提供支持,平台可提供技术配套。四者缺一不可。

在可控范围内学会自我管理

如果一刀切禁令未必有效,那么香港应走向何种方向?答案不是完全不管,而是更精细、更有层次的治理。与其全面禁止,不如考虑年龄分级管理、功能限制、时间管理、家长控制工具、内容预设保护和算法透明度等措施。这种做法不一定比禁令更“硬”,但更可能落地,亦更符合香港作为高度国际化城市的现实。内地的治理经验,某程度上提供了另一种思路。它不只是用年龄门槛和时长限制把未成年人隔离在外,更透过“青少年模式”、内容分级、推荐调整和平台责任,把保护机制嵌入产品和算法设计之中。

换言之,重点不是完全切断接入,而是在可控范围内让青少年逐步学会自我管理。这种刚柔并济的思路,未必可原封不动搬到香港,但其“能力建构”的方向,值得参考。社交媒体监管的真正难点,不在于要不要保护,而在于如何保护。若只追求短期可见的效果,一刀切禁令似乎最简单;但若从长远看,希望青少年在开放世界中成为能够判断风险、管理诱惑、理解自己的人,那么单靠禁止就远远不够。更重要的是在安全边界内培养能力,让孩子学会在诱惑中辨识、在冲动中停步、在压力中自我调节。

让“保护”与“赋权”并行

我们不能否认,社交媒体有风险,而且风险已经真实地影响到不少家庭。有人担心成瘾,有人担心欺凌,有人担心不良资讯,有人担心子女沉迷打赏甚至偷钱。这些都不是杞人忧天。但若因此就认定青少年只能被动接受封锁,亦未免太悲观。未成年人不是只有脆弱的一面,他们也有学习与成长的潜能。政策真正要做的,不只是保护他们免受伤害,更是帮助他们逐步建立面对风险的能力。

从比较政策、心理发展、家庭教育和公共治理四个角度来看,香港最需要的不是空泛口号,而是务实而有层次的制度设计。政府可不必急于全面禁令,但不能只停留在指引;平台不能只求利益最大化,却不承担风险责任;学校不能只重学业成绩,却忽略媒体素养;父母不能只要求孩子自律,却不反省自己的使用习惯。只有当这四个层面同时动起来,青少年才有可能在数码世界中既被保护,也能被赋权。

说到底,社交媒体不是洪水猛兽,但也绝不是无害玩具。它是一个深刻重塑青少年生活的环境,而每一个环节,包括平台设计、家庭教养、学校教育、政府监管,都在塑造下一代如何与世界互动。面对这场改变,我们需要的不是单一答案,而是一套兼顾保护、教育与成长的治理思维。香港若仍只停留于“更新指引”与“成立小组”,恐怕很快就会再次落后于问题的速度。真正负责任的做法,不是等问题爆发后才补救,而是及早建立能够陪伴青少年成长的制度、文化与支持网络。

作者罗浚轩是一名研究助理,持有香港教育大学社会科学学士及文学硕士学位,现正修读香港大学社会工作及社会行政学系社工硕士学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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