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志豪|别让住宿成为“留学香港”短板
香港近年积极推动建设国际专上教育枢纽,政策方向相当清楚,就是吸引更多非本地学生来港,提升院校国际化程度,并配合香港整体人才政策。往年《施政报告》曾提出成立“留学香港专班”,由教育局牵头,联同不同部门及大专院校,加强在全球推广香港高等教育,并透过奖学金等措施,重点吸引东盟及“一带一路”沿线国家的优秀境外学生。
“留学香港”品牌需可持续
收生安排亦正进一步放宽。由2026/27学年起,资助专上院校自资修课课程的非本地生上限将由相当于本地学额的40%提升至50%,资助研究院研究课程的超额收生自资学额上限亦会由100%增至120%。这显示香港正以更积极的政策力度,推动“留学香港”品牌。
问题在于,招生扩容可以迅速拍板,但住宿供应和配套建设却需要时间跟上。若香港一方面希望吸引更多非本地学生,另一方面却未能提供稳定、可负担而有基本保障的住宿安排,高教扩容便容易停留在收生层面,甚至把压力转嫁到社区租务市场。这不只是学生生活问题,更是高教政策能否持续的问题。
扩容不应忽略学生住宿
官方数字已清楚反映压力。近年香港大专院校非本地生人数持续上升,香港专上课程的非本地生人数,已由2022/23学年的5.45万人,增至2024/25学年的7.93万人。随着政府加强推广“留学香港”,并于2025/26学年进一步扩大学额,有关数字预料仍会上升。
但与此同时,宿位供应明显未有跟上。政府提交立法会的文件指出,香港在2024/25学年的学生宿舍单位总数约为4.4万个,全日制本地及非本地本科生和研究生却多达19.2万人。供求差距之大,足见学生住宿问题已非个别院校所能自行消化。
换言之,香港面对的并不是零散的宿舍短缺,而是高教扩容下整个专上教育体系的结构性缺口。若政策只着眼于增加收生,而未同步处理住宿承载力,高教国际化与城市承载能力之间的落差只会进一步扩大。
补位以外需要住宿新方案
近一年政府已开始回应问题。发展局和教育局已于2025年推出措施,鼓励市场把现有商业楼宇改装作学生宿舍,借此增加供应,巩固香港作为教育枢纽的地位。当局其后进一步表示,该计划旨在透过放宽部分发展管制,便利市场把现有商厦改装为学生宿舍,并研究预留新土地兴建新宿舍。
这类措施方向正确,因为它承认短期内难以单靠新建大学宿舍应付需求,而必须善用市区现有楼面。不过,若讨论只停留在如何腾出多少楼面、增加多少床位,仍然是把住宿理解为一个纯粹数量问题。事实上,学生住宿同时涉及院校支援、社区承载、租务保障,以及非本地生如何真正进入香港社会。若只着眼于补位,便很难把宿舍政策转化为高教政策的一部分。
因此,香港需要的不只是短期补缺,更是对学生住宿的重新理解。宿舍既是居所,也是学生接触城市、建立生活网络和形成社会经验的起点。尤其对初到香港的非本地生而言,住宿环境很大程度决定了他们如何理解香港这个地方,而不只是如何完成一个学位课程。
把宿舍变成融入香港平台
正因如此,未来若规划大型学生宿舍或改装项目,值得更积极思考“社服共居”的可能。所谓共居,并不是简单把不同用途放进同一幢建筑,而是透过空间与服务设计,将住宿、社区接触与公共服务结合起来。
例如,在地段合适并符合规划与牌照要求的前提下,可考虑把学生宿舍的低层楼面规划作社会服务设施,例如长者或残疾人士社区照顾服务或院舍、青少年综合服务中心、婴幼儿服务,以及社区健康支援空间等;上层楼面则用作学生宿舍。这样的安排至少有几方面好处。
首先,它可避免把学生住宿完全封闭于校园或商业式管理之中。对不少非本地生而言,在港生活往往局限于校园、课堂与同侪圈子,与本地社区接触有限。若住宿空间本身就与社区服务相邻,学生在日常生活中便较容易与香港社会产生实际联系。这种联系未必一定十分显眼,却正因源于日常,反而更有助他们建立对香港社区的具体理解。
其次,这类共居安排亦有助提升社区对学生宿舍的接受程度。现时一谈到学生宿舍,不少地区首先想到的往往是人流、租金及管理问题。若宿舍项目本身同时提供社区可见、可用的社会服务,便较有机会让附近居民理解,相关发展不只服务外来学生,也能回应地区需要。这未必足以消除所有争议,但至少能改变学生宿舍只会单向增加地区负担的观感。
连结住宿与专业训练
共居模式更重要之处,在于它可以成为高教课程与社区需要之间的桥梁。若楼下设有安老、青少年、幼儿或社区健康等服务设施,部分学科便可在有清晰安排和专业督导的前提下,把相关服务单位纳入实习、服务学习或实践训练的一部分。
以社工、护理、幼儿教育、心理学、复康服务、特殊教育,以至公共卫生和建筑及园境学等学科为例,学生本来就需要在真实社区场景中学习。若住宿空间与社区服务设施结合,便可形成较稳定的实践平台。对非本地生而言,这种制度化参与尤其重要,因为它能让他们在学习过程中更快理解香港的社会服务制度、社区文化及跨代处境,而不是把在港生活局限于课堂与租屋之间。
即使并非上述专业训练导向的学科,学生参与社区服务本身,也是一种公民学习过程。大学教育不应只着重专业知识和就业技能,亦应包括对社会的认识、对公共事务的理解,以及与不同社群相处的能力。从这个角度看,服务社会不只是个别学科的实务延伸,也可以是通识教育的一部分,让学生在日常参与中培养公共意识与社会责任感。
当然,这种安排不应被理解为以学生补充正式社福人手,更不应把服务学习简化为以宿位换取劳务。其前提必须是具备专业监督、清晰的学习目标和合理的时数安排,亦要明确区分哪些工作属教育训练,哪些属服务岗位。若制度设计得宜,这类模式既可提升学生的在地经验,也可让宿舍不只是居住空间,而成为学习和融入香港的起点。
北都大学城应重视宿舍
若说商厦改装和共居模式主要回应的是短中期需要,那么从长远来看,北部都会区大学城的规划,才是更关键的考验。政府已预留洪水桥/厦村、牛潭尾等地,用作发展北都大学教育城、第三所医学院及综合医教研医院。行政长官亦指出,北都大学城将以“一城五元素”的概念作规划建设。这意味北都不只是新增一块院校用地,而是香港未来高教发展的一次重新布局。
问题在于,若规划思路仍沿用过去做法,把教学楼、研究设施和交通网络放在前面,再把学生宿舍视为稍后补上的配套,香港很可能只是在新区重演旧区的老问题。
现时规划方向提出,鼓励不同院校共同使用学生宿舍、体育康乐及社区生活配套,以提升土地使用效率,并促进跨校交流;而在北都校舍落成前,政府亦透过“城中学舍计划”积极在校园外觅地,以纾缓非本地生宿位紧张。这些措施固然反映当局已意识到住宿问题,但更关键的是,学生宿舍应被视为大学城的基础设施之一,而非附属配套。
道理其实不难理解。新校舍可以透过分期兴建逐步落成,但若宿舍供应长期落后,学生便会被迫向外寻找住处,令原本希望在新区形成的教学与生活社群被打散,也把交通和租住压力转移到其他地区。若北都真要承担香港未来高教扩容的功能,宿舍就应与教学、商业、交通及社区设施一并规划,而不是留待日后修补。
公私营模式不能缺少监管
在发展模式上,政府亦应采取务实取向。面对庞大的宿位需求,单靠公帑和个别院校自行兴建,未必足以应付。若北都大学城及其他大型宿舍项目要加快推进,研究公私营合作模式是合理方向。无论是具规模的本地发展商、驻港国企,还是具学生宿舍营运经验的机构,只要符合政策要求,都可纳入研究范围。
但公私营合作不应只是一句方便的融资口号。若政府要引入私人或半官方资本参与学生宿舍建设,便必须先处理几个核心制度问题。
其一,是用途限制。相关项目必须清楚订明以专上学生住宿为主要目的,避免日后偏离政策原意。其二,是租金及收费框架。若宿舍最终定价远超一般学生可负担水平,即使供应增加,也未必能真正回应实际需要。其三,是营运监管与服务标准,包括安全、消防、管理及学生支援。近期已有自称学生宿舍的处所因涉及无牌经营而被检控,反映这个市场若缺乏清晰规范,相关风险不容低估。
换言之,引入国企与地产资本可以是一种方法,但不能取代公共政策本身。关键始终在于,政府能否透过清晰的地契条款、牌照制度、收费要求及营运规范,确保宿舍供应是服务教育政策,而不是沦为另一种高价租住产品。
住宿治理不能只追数字
最后,学生住宿问题不能只从供应端理解,更须回到整体治理层面。现时各院校大多自行处理住宿安排,规模较大的大学或许仍有一定议价能力,但规模较小的自资院校,往往较难在市场上争取合适而稳定的住宿资源。长远而言,政府与院校可研究建立更有系统的住宿协调平台,以整合资讯、提升议价能力,并加强对校外学生住宿的基本认证与支援。
租务保障同样不可忽视。对初来港的非本地生而言,香港租务市场存在明显资讯不对称,语言、法规与市场惯例都未必熟悉,因而较易成为不良中介或不当租约安排的受害者。院校有需要提供更完整的支援,例如认可租盘资讯、基本租约审阅、纠纷转介及风险提示。若住宿只被视为私人问题,最终影响的将不只是个别学生的居住经验,更会直接左右他们对香港教育制度和城市环境的整体印象。
香港要建设国际专上教育枢纽,不能只着眼于收生数字与大学排名,更要问这座城市是否已准备好承接更多学生在港生活的基本需要。宿舍供应固然重要,但更重要的是,我们是否愿意把住宿真正视为高教政策的一部分,从短期补位、共居创新,到北都规划与公私营合作制度设计,作出更完整的重新思考。只有当香港能在不挤压本地民生资源的前提下,为学生提供有保障、有质素、亦能连结社区的居住安排,高教扩容才不会沦为一句只停留在收生层面的政策口号。
作者冯志豪教授是香港能仁专上学院协理副校长。
文章仅属作者意见,不代表香港01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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