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助儿童会|当孩子不再向成年人求助——我们可以做些什么?
来稿作者:黄硕红
近日接连发生的学生轻生事件,再次刺痛整个社会。根据香港大学防止自杀研究中心最新研究,香港整体自杀率虽然有所回落,但15岁以下儿童及青少年自杀率却显著上升,而部分个案更来自学业成绩优异的Band 1A学校,而过去10年,每10万名学生之怀疑自杀个案数目由2013年的1.4宗,逐步上升至2025年的4.5宗,反映学生自杀风险在过去十多年确实持续上升。这些数据提醒我们,学生自杀并非个别学生的问题,也不只是一次考试失利或适应困难所致。当愈来愈多年轻生命选择离开,我们需要问的已不再是“孩子发生了甚么事”,而是“我们是否正在为孩子建立一个能够安全成长、放心求助、容许失败的环境?”香港救助儿童会作为儿童权利组织,我们相信,每一宗悲剧背后,都反映着值得整个社会反思的系统性问题。
长期压力不仅来自功课本身
社会经常把学生自杀归因于学业压力。然而,功课、考试从来不是问题本身。问题在于孩子长期身处一个重视竞争、讲求表现和崇尚成功的环境。港大研究分析2022至2025年的相关个案,发现,近七成15岁以下自杀个案来自Band 1学校,反映即使是被外界认为的精英学生,同样面对精神健康风险。
从幼稚园、小学到中学,许多孩子习惯生活在比较之中,比成绩、操行、课外活动、升学去向……久而久之,他们学会追求成功,却未必学会面对失败。当孩子开始把成绩等同个人价值,每一次挫折都可能被放大成全面的自我否定,加剧整个自我崩塌的危机。
家庭是孩子成长最重要支柱
孩子的健康成长从来离不开家庭。当我们讨论儿童精神健康时,不应将家长视为问题的来源,而应视为孩子面对困难时最重要的支持者。
根据本会的儿童主导研究《听见孩子》,不少儿童表示感受到来自家庭的学业和成长期望,包括“希望做得更好”、“不要令父母失望”等压力。然而,这些期望背后往往反映的并非缺乏关爱,而是家长面对竞争激烈的教育和社会环境时所产生的焦虑与担忧。当教育制度、社会文化长期强调表现与结果时,家长同样承受巨大压力。
正因如此,我们更需要支援家长学习如何回应孩子的情绪需要,建立开放互信的沟通,让孩子感受到,即使遇到挫败和困难,仍然能够获得家人的理解和支持。孩子需要的不一定是完美的父母,而是一个愿意陪伴倾听、愿意与他们一起面对困难的成年人。
学校和教师亦是高压承受者
每当发生学生自杀事件,公众经常会问:学校为何没有及早发现?为甚么没有人察觉?然而,在讨论责任之前,我们也必须看见学校和教师正面对的困境。
今天的学校已不再只是教学场所,还需要支援学生精神健康、推动价值观教育及生涯规划、照顾有特殊学习需要的学生、处理校园欺凌、推动家校合作,以及回应各项行政和政策要求。随着《强制举报虐待儿童条例》实施,学校亦需承担更多的儿童保护工作。与此同时,社会仍高度重视公开试成绩、升学表现及学校排名,令学校长期处于平衡学生福祉与学业表现的两难之中。
在这种环境下,教师自然成为承受压力最前线的一群。要孩子愿意向老师倾诉,关键在于信任。然而,信任关系需要时间建立,而老师往往最缺乏的就是时间。即使教师每天与学生相处,亦未必能及时察觉他们正经历的困难。加上近年教育界面对资深教师流失及经验断层,我们或许需由“要求学校做得更多”转向“支援学校做得到”,为教师提供足够时间、培训和专业支援。因为很多时候,当孩子愿意开口求助时,最先接住他们的,正是他们信任的老师。
当孩子不再向大人求助
本会上述的儿童主导研究同时发现,不少儿童面对情绪困扰时,会先向朋友寻求支持,甚至转向社交媒体寻找答案,而非向成年人求助。这未必因为孩子抗拒大人,而是因为缺乏足够的信任关系。透过本会提倡“儿童参与”的工作,我们最常听见孩子说的不是“请帮我解决问题”,而是“希望有人愿意先听我讲”。这提醒我们,预防悲剧不仅在于识别风险,更在于让每个孩子身边都有值得信任、愿意倾听的成年人。
要有效防止学生自杀,我们需要修补整个儿童成长生态系统。面对学业竞争、家庭期望与精神健康挑战,我们需要重新思考教育成功的定义,将学生福祉、归属感和心理健康与学业表现同等重视,而非只以成绩衡量孩子的价值。教育局多年来一直提倡“促进学习的评估”,鼓励学校透过持续性评估、课堂表现及多元评核了解学生的学习进展,而非过度依赖考试成绩。未来社会亦可进一步探讨提升持续性评估和学习历程的比重,减少单次考试对学生造成的高风险和高压力影响。
从四方面建立安全成长环境
家庭方面,我们需要加强推广正向亲职教育,协助家长以理解、陪伴和沟通取代比较和苛责,让家庭重新成为孩子最信任的避风港。同时,政府应持续投放更多资源支援学校,尤其在新学年初期增加校本社工、教育心理学家及精神健康专业支援,协助学生适应新环境及及早识别需要。
其次,需要为教师创造更多与学生建立关系的空间。政府及教育界应检视教师的工作量和行政负担,让教师有更多时间与学生相处,及早发现孩子的情绪转变和求助讯号。此外,政府应加强准教师培训,在大学师资培训课程中加强儿童保护、精神健康识别、创伤知情介入及危机处理等内容,同时完善校内外专业支援网络,提升学校及早识别和支援有需要学生的能力。
同时,学校应建立具实证基础的朋辈支援机制。当孩子遇到困难时,他们往往最先向朋友而非成年人倾诉。因此,我们应装备学生掌握基本的聆听、关怀及转介技巧,让同侪成为连结老师、社工及专业服务的重要桥梁。
最后,我们必须重视儿童的声音。我们一直倡议,任何涉及儿童福祉和精神健康的政策,都应透过儿童咨询平台、儿童参与机制、焦点小组及儿童主导研究等渠道,让儿童参与政策制定和检讨过程。只有真正聆听儿童的需要和意见,才能制定更切合实际的政策和服务,为孩子建立一个安全、被尊重和愿意求助的成长环境。
作者黄硕红是香港救助儿童会香港项目总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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