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球之友|生态文明不是口号——是在发展之中重构人与自然的关系
地球之友|叶广涛
生态文明不是一句口号,而是在追问一个最基本的问题:我们要的是怎样的发展?如果发展只是让城市更亮、交通更快、消费更方便,却把污染和风险留给较脆弱的社群,或留给还没有能力发声的下一代,这样的繁荣,不能称为真正的进步。好的发展,应该让人们生活得更好,也让土地、水源、空气,以及其他生命赖以生存的环境得以延续。
内地清洁能源正从边缘走向主流
气候变化让这个问题变得更加迫切。更热的夏天、更频繁的台风、更脆弱的水源和土地,都在提醒我们:大自然有其承载界限,环境代价也不会平均分配。讲生态文明,不是反对发展,而是要让发展同时照顾自然的承载、社群的公平和下一代的生活。
生态文明若要避免成为抽象概念,最终必须回到具体实践:一个社会如何使用能源、如何建设和运营城市、如何对待土地,最能看出它如何理解人与自然的关系。内地近年推动绿色低碳转型,正是在这个意义上,成为观察全球可持续发展的一个重要案例。当然,内地仍面对庞大的能源需求和减排压力,煤电在能源安全中仍占重要位置,部分地区的产业调整也需要时间。因此,讨论中国的绿色转型,既不应简化为赞歌,也不能陷入否定。更重要的是看到:当一个超大规模经济体在可再生能源、供应链、交通电气化和生态修复上持续投入,其经验与挑战本身,都会对全球气候行动产生实际影响。
最明显的例子,是光伏。30年前,太阳能发电仍是昂贵而边缘的技术;今天,它已成为改变能源格局的重要力量。截至2026年7月底,内地太阳能发电并网装机容量达1,286吉瓦,首次超过煤电,成为国内第一大装机电源。2025年,内地风电和太阳能发电量合计达2.3万亿千瓦时,较上一年增长25%,最近更已接近整个欧盟一年的用电量。这些数字真正值得重视之处,不只在于规模大,而在于它显示清洁能源正从边缘走向主流,重塑能源供应的格局。
尤其是光伏和储能的搭配,当它们因技术进步、规模制造和供应链成熟而变得更便宜,便不再只是富裕社会或大型电站的选项。它们可以出现在偏远村落、工厂屋顶、学校、停车场和小型社区;在电网薄弱、收入较低的地方,也可能提供更可负担的清洁电力。对许多人而言,能源转型不是抽象的发展议题,而是夜里能否有稳定照明、农产品能否冷藏、孩子能否在更好的条件下读书。当清洁能源变得更便宜、更容易获取,它改变的就不只是能源结构,也是一个家庭的日常和一个社区的未来。
然而,新能源要真正成为生态文明的一部分,不能只看扩张速度和产出规模,也必须经得起全生命周期检验。光伏组件、风机叶片、动力和储能电池,终有退役的一天。官方曾估算,到2030年,国内退役光伏组件累计规模或达150万吨,到2040年更可能升至约2,000万吨。若这些材料能被有效回收,玻璃、铝、硅以及锂、镍、钴等关键资源便可重新进入产业循环,减少废弃物,也降低绿色转型对原生资源的依赖。可再生能源不应只是替代旧能源,而应推动一套更节制、更循环的生产与消费方式。
丹麦让可再生能源融进日常生活
可持续发展并没有单一模式。中国以规模和制造能力推动成本下降,欧洲一些国家则以制度设计、能源效率和社区参与提供了另一种参照。以丹麦为例,这个国家并没有内地那样的土地和市场规模,却很早就在风电、区域供热和社区参与方面形成成熟路径。国际能源署资料显示,丹麦的电力结构中,风电、生物能源、太阳能三者合计超过80%,是全球可再生能源占比最高的电力系统之一。不少城市还透过区域供热、热泵、储热和跨境电网,把可再生能源更好地整合进日常生活。
丹麦的启示不在于每个地方都要照抄它的模式,而在于它提供了另一个重要提醒:绿色转型不只是装机容量的竞赛,也需要制度设计、社区信任和能源系统的精细协调。不同地方有不同条件,但方向可以相通。技术要能落地,政策要能持续,成本要有合理分担,成果也要让普通人用得上、感受得到。气候行动若只是少数专家、政府或企业的工程,难以长久;它必须最终进入日常生活,成为一种新的公共安排。
生态文明不只关乎能源和减碳,也关乎土地、水源和其他生命。绿色能源转型处理的是人类如何取用自然的力量,生物多样性则提醒我们:大自然不只是资源来源,更是人与万物共同依存的生命系统。对生活在干旱、半干旱地区的人而言,风沙不是抽象的环境问题,而是关乎能否耕作、放牧、安居,以及下一代是否仍能留在家乡的现实命题。
中国始于1978年的“三北”防护林工程,横跨西北、华北和东北多个省区。官方资料显示,工程区森林覆盖率由1978年的5.05%提高至2023年的13.84%。但真正的修复不能只看土地是否“绿起来”,更要看生态系统是否有能力涵养水源、保护土壤、连通栖息地,并让森林、草原、灌丛和湿地各归其位。低碳转型若忽略土地承载、物种栖息和地方社群的生计,仍难以持久;真正要回答的,是如何在发展之中守住生物多样性与生命系统,让脆弱环境中的人也有继续安身立命的可能。
这一点也提醒我们,气候行动不应只以一地的土地条件或减排指标来理解。能源转型、生态修复、气候适应和环境公义,往往需要跨地域的资源配置与制度协作。香港当然需要做好自身减排,但其责任与能力不应只由本地土地面积或装机规模来衡量。香港土地有限,难以承载大型绿能基地和大面积新能源部署;但凭借国际金融中心和专业服务平台的优势,香港仍可把资本、专业服务与国际市场连接起来,支持更大范围内真正有效的绿色转型。
香港应思考如何利用自身独特角色
换言之,香港不应只讨论自身如何减碳,更应思考如何以国际金融中心和专业服务平台的角色,支持更大范围的气候行动。内地在光伏、风电、储能、电动交通和生态治理方面,已形成庞大的技术、产业和应用场景;香港则拥有成熟的金融市场、完善的法律制度、风险管理、资讯披露和国际投资者网络。若两者能更好结合,香港便不只是绿色金融产品的发行地,而可以成为连接绿色技术、长期资本和国际标准的重要枢枢,引导资金流向真正减碳、保育自然、提升社区韧性的项目,进一步巩固其作为绿色金融中心的影响力。
老子说:“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这不是要人类在自然面前无所作为,而是提醒我们,一切发展都不能脱离自然与万物自身的规律。今天,气候变化、生态退化和资源约束已不能再等;从可再生能源到生物多样性,从生态修复到绿色金融,都在提醒我们:发展不能只看眼前的效率与增长,更不能把便利留给今天、把风险留给弱者与未来。真正的繁荣,应是把仍可依靠的空气、水源、土地与生命网络交到后人手中,成为代代相传、生生不息的承诺。
作者叶广涛是香港地球之友主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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