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稿|北都大学城规模成型 接下来如何培育学术灵魂?
来稿作者:谢柏梁
大都会兴办大学城,是现代教育扩张与城市发展融合的常见模式,看似是整合教育资源、扩大办学规模、提振区域文教科创实力的捷径,只需土地规划、资金投入、政策推动,短期内即可成型落地。然而纵观全球高等教育发展史,举世公认的顶尖名校,从非速成而立,而是历经数十年乃至数百年的积淀,依托稳固的学术传统、独特的办学理念、大师引领的学风与持续稳定的资源积累,逐步获得口碑与地位。建大学城是政策层面的工程,可一蹴而就;建名高校是文化、学术、精神层面的长期修炼,旷日弥久。香港政府推出北部都会区大学城建设规划,引发社会对高等教育发展模式的深度探讨、适度担忧和合理化建议。
香港三大大学城建设顺应时代需求
香港规划建设新田、洪水桥、打鼓岭三座大学城,是顺应本地高等教育发展痛点、对接大湾区科创发展的重要战略布局,具备极强的现实必要性与发展利好。长期以来,香港高等教育始终受制于土地资源稀缺的桎梏,八大公立高校校园狭小、空间拥挤,教学实验场地、科研配套设施、学生活动空间严重不足。多所高校受制于土地限制,无法扩建校舍、增设科研平台、拓展学科板块,前沿科研实验、跨学科教研、产学研融合的发展空间被严重压缩,优质教育资源的辐射能力难以释放,成为香港高等教育迈向更高层级发展的最大瓶颈。
与紧张的土地空间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香港极为亮眼的高等教育实力。弹丸之地的香港,拥有港大等5所世界百强大学,名校密度高居全球前列,高等教育的基础实力、国际化水平、科研创新能力毋庸置疑。众多本地高校、专上院校仍在持续奋起直追,不断优化学科设置、强化科研团队、对接国际学术前沿,展现出极强的发展潜力。雄厚的教育底蕴与稀缺的土地资源形成强烈矛盾,现有校园空间早已无法匹配香港高校的发展速度与科创需求,扩充校园空间、优化办学布局成为香港高等教育突破发展天花板的必然选择。
此次规划的三座大学城各有明确定位、错位发展,遵循“一城五元素”的发展理念,整合教育、科技、产业、人才、城市建设五大维度。其中新田大学城聚焦医学、生命健康科技、人工智能、微电子等新兴前沿领域,对接河套深港科创合作区资源,打造香港科创核心枢纽;洪水桥大学城主打智能制造与国际化应用型人才培育,联动周边数码科技枢纽与产业园区;打鼓岭大学城融合新兴产业、传统产业与文娱生态,构建多元化教育发展空间。三家鼎立的北都大学城能有效解决香港高校校园狭小、发展受限的刚性问题,为高校扩建校舍、搭建高端科研平台、开展跨学科研究提供充足空间,更能推动高校与大湾区产业深度对接,实现产学研一体化发展,进一步巩固国际教育重镇的地位,为高等教育持续升级注入全新动能。
可吸取内地大学城建设成败得失
本世纪以来内地的大学城建设浪潮,也暴露出诸多深层问题,整体呈现“成功率不高、精品稀缺、利弊参半”的发展现状。政府主导、规划先行、集中落地,可快速完成土地征收、基建建设,形成院校入驻的恢弘气势。但多数项目仅实现了“院校聚集”的空间形式,并未达成“学术融合、名校崛起”的核心目标。
名校的核心竞争力从非来自空间聚集与政策堆砌,而是源于长期积淀的学术底蕴与办学内核。反观内地首个廊坊大学城,当初试图整合京津冀教育资源、打造区域教育高地,最终却因远离京城,脱离教育规律、资源匹配不足、学术氛围缺失、运营乏力,成为大学城盲目建设的失败案例。
华南地区的广州、深圳大学城利弊参半。广州大学城有效整合了省内重点高校资源,实现了教学资源共享、师生规模扩容,为珠三角培育了大量基础人才,具备一定的积极价值。但同时存在院校同质化严重、学术特色模糊、顶尖科研成果匮乏、学术氛围浅薄等问题。深圳作为科创强市,大力推进大学城建设,引进国内外名校设立研究生院与科研平台,产业资源充足、资金投入雄厚,但同样面临办学历史短、学术积淀不足、师资体系不完善的短板。整体而言,速成建设的模式终究难以逾越教育发展的客观规律。
欧美名校集散不等于大学城模式
放眼全球范围,欧美、亚洲发达地区同样存在高校相对集中的区域板块,但从未照搬内地集中式、封闭式的大学城建设模式,更验证了名校发展不靠空间堆砌的核心规律。欧美顶尖高校的布局逻辑,从非政府主导的集中规划,而是学术自然积淀、师资自发聚集、产业配套自然共生的结果,名校与城市、乡镇深度融合,而非独立封闭的校园集群。
美国作为全球高等教育强国,拥有哈佛、耶鲁、史丹福、麻州理工等众多顶尖名校,其高校布局呈现“小镇办名校、学城融于城”的鲜明特征。许多顶尖大学并不坐落于超一线大都市,而是扎根于普通小镇之中。哈佛大学位于剑桥、耶鲁大学坐落于纽黑文、康奈尔大学地处伊萨卡,加州大学位于柏克莱,其实都是小市大镇。名校与所在镇市无边界融为一体,带动城乡一体化进程;反过来,小镇安宁的环境、恬淡的氛围、淳朴的民风,又为高校潜心办学提供了优质土壤。这种自然生长的教育布局,与人工规划的大学城有著本质区别。
欧美高校也有相对聚集的学区,但核心优势在于学术氛围的自然沉淀、师资资源的自由流动、办学个性的充分释放,而非基建规模的宏大与院校数量的众多。这些区域尊重高等教育的自由联姻,容许高校逐渐积淀、持续迭代。那种速成模式下重空间、轻内涵,重规模、轻品质的大学城,最终只能形成普通教育集群,人工规划的大学城只是群体的集中和空间的堆砌,自然生长的学术集群才是文化河海的沉淀、求其友声的靠拢与学术沉潜的乐园。
建城易建校难速成思维难育名校
之所以“建大学城易,建名高校难”,根源在于两者的建设主体、发展逻辑、积淀周期、核心支撑完全不同。大学城的建设,是一场多方共赢的短期利益工程,契合多方主体的短期诉求,因此能够快速落地、高效成型。
从参与主体来看,地方官员追求政绩显性化,大学城体量宏大、外观亮眼、落地快速,能够快速彰显城市教育发展成果,成为政绩亮点;政府需要强化公共治理权威、优化城市发展形象,大学城作为重大公共基建项目,能够拉升城市定位、完善公共服务体系,彰显政府治理能力;投资商与承包方以逐利为核心目标,大学城建设涉及土地开发、基建施工、配套商业运营等诸多环节,资金体量大、获利空间充足,具备极强的商业吸引力。
但顶尖名校的培育,从非短期工程与利益工程。其一,顶尖名校大多拥有悠久的办学历史,多数顺应工业革命前后的时代浪潮诞生成长,历经学术迭代、文化积淀、人才传承,积累了深厚的学术底蕴与办学传统,形成了稳固的社会声誉。其二,不同属性的名校拥有稳定可持续的资源支撑,私立高校依托社会名流、校友群体、专业基金会的持续捐赠与长期投入;教会高校依托宗教机构的迭代拨款,办学根基深厚;公立高校依托完善的教育专款规制与难以撼动的办学传统,保障办学的延续性与稳定性。
所有顶尖名校都拥有不可复制的学术灵魂。一是大师治学、名师授课的核心传统,以顶级学者引领学科发展、培育优质人才;二是教授治校、学术自由的校园风气,尊重学术规律、包容学术探索;三是独立鲜明的办学个性,不随政策更迭、官员好恶而改变。政府可以为高校锦上添花,通过资金、土地、政策支持助力高校扩张发展,但很难为高校雪中送炭,无法速成学术传统、校园风气与办学品格。
新建大学城仍有隐忧须注意四点
虽然北都大学城建设具备明确的现实利好,但诸多深层、长远的发展隐忧,从长远看还是值得警惕。
其一,人口基数持续下滑的长期隐患。全球已步入少子化、低生育率时代,未来高等教育生源整体呈现收缩趋势。内地已经出现扩建大学城后教育资源与生源需求的错配,台湾、日韩的大学关闭潮日趋明显,香港长远来看同样面临人口结构变化的挑战。
其二,精密科研仪器资源分配失衡。现代高等教育与科研发展高度依赖高端精密仪器设备,此类设备造价高昂、运行维护成本极高。大学城集中多所院校后,容易出现高端设备重复采购、闲置浪费,或是资源被少数院校垄断、多数师生难以共享的问题,非但无法实现真正的优化配置,反而相互牵制,制约前沿科研。
其三,大学城规划的核心亮点之一是校际资源共享、跨校选课、学术互通,但在实际运行中,不同院校的教学体系、考核标准、学分认证规则参差不齐,跨校选课的教学质量难以保障,学分互认的公信力不足,极易出现形式化共享、实质性割裂的问题。
其四,校园与社区割裂,加剧学生心理困境。传统大学城多为封闭式校园集群,将大学生群体与城市原生社区人为剥离,形成相对封闭的学生圈层。这种隔离模式导致学生脱离真实社会场景、人际交往单一,长期处于相对封闭的学习环境中,容易产生孤独、焦虑、迷茫等负面情绪。封闭式大学城的学生心理忧郁比例、自杀率普遍高于融入城市社区的开放式校园。
建议新的大学城除了引进本港优质大学之外,还可引进内地、日本与欧美的世界百强大学。港校目前是成批量北上,从深圳到上海大展宏图,当然硕果累累,但是内地名校到目前为止还没有百强高校南下办学的齐整阵营,这也构不成平等的对话和深刻的学术交融。
再如上海的纽约大学,昆山的杜克大学,西交利物浦大学,宁波的诺丁汉大学,在内地和国际上知名度极高,有的学科甚至还刷新并超越了校本部的专业高度。如果香港的三所大学城始终停留在固步自封、内部消化乃至各抢地段、自我陶醉的情形下,这就有悖于国际化教育大都会的基本内涵与发展前景。建议在新的大学城中择优引进欧美百强大学,这才是香港高教国际化的应有胸襟和引领全球学术科技的博大胸怀。
国家教育部5月底公布了2026年度中外合作办学获批项目(含内地与港澳台合作)共174项,北都大学城正是快马加鞭、广纳“百强”,引进本港、内地与全球头部高校的最好契机。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香港成为全球教育高地,此其时也。
大学城建设,通常是建城易、建校难,扩容易、铸魂难。但如果打开思路,广纳名校,香港有望成为全球大都会之林中,高等教育的开拓者、包容者和领先者。香港高校历经跨世纪国际化积淀,积累了优质的师资资源、自由的学术氛围和鲜明的办学特色。本港、内地和全球优质高校的汇聚,从非单纯的国际人才培育基地,更是思想创新、学术突破、价值引领的核心载体,这样才能在大学城规模扩张的基础上,真正培育并集合起屹立全球、薪火相传的顶尖名校,不仅体现出香港文化的核心竞争力,更承担着服务国家发展、推动人类文明进步的重要使命。
作者谢柏梁是香港紫荆书院副校长,上海交通大学中文系、中国戏曲学院戏文系原主任。
文章仅属作者意见,不代表香港01立场。
01论坛欢迎投稿。请电邮至01view@hk01.com,附上作者真实姓名、自我简介及联络方法。若不适用,恕不另行通知。香港01保留最终编辑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