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上飞鸿｜田畅

内地地方政府曾经有一段时间，几乎只要谈到“新质生产力”，就很难绕过“低空经济”。从无人机物流、城市巡检，到农业植保、文旅观光，再到被寄予厚望的eVTOL（电动垂直起降航空器），“低空经济”一度成为地方招商引资的新宠，各地争相出台政策、设立基金、规划产业园区，甚至把低空经济写进政府工作报告。

就在这股热潮仍未完全退去之际，一些细微却值得注意的变化正在出现。杭州这座曾经积极押注低空经济的城市，9月上旬起公开征求意见，准备废止《杭州市支持低空经济高质量发展的若干措施》。表面看，这只是一份地方行政规范性文件的清理，但如果把时间拉长来看，这件事更像是一个值得观察的讯号：中国地方政府对低空经济的态度，正在从早期的“抢风口”，逐步转向“算成本、管风险、看落地”。

杭州不要低空经济了吗？

杭州并不是突然对低空经济失去兴趣。2024年，杭州公布低空经济高质量发展实施方案，提出到2027年培育相关企业、建设低空航空器起降场、开通低空航线，并把杭州定位为全国低空经济领军城市。

同一年，杭州又出台专项支持政策，从企业落户、技术研发到场景应用等多方面给予支持。按照原本规划，这份政策有效期一直到2027年底，如今却提前提出废止。当然，不能简单把“废止一份文件”理解成“杭州不要低空经济了”，因为官方给出的理由是规范性文件清理，而且杭州目前仍然在推动低空经济，包括低空产业基金、航线建设、适航取证以及低空综合管理平台等。

内地地方政府近几年发展新产业的套路其实相当清楚：中央提出方向，地方迅速跟进；政府出台规划，招商引资；产业园区随之出现，补贴、基金、土地、税收优惠一并上阵。问题是，政策可以在一年之内出台，企业可以在半年之内注册，但真正的产业链、商业模式和消费需求，却不会因为一纸文件而在几个月内成熟。低空经济尤其如此。

事实上，低空经济涉及航空器制造、空域管理、基础设施、通信导航、飞行服务、物流、农业、应急救援、文旅以及未来的城市空中交通。换句话说，造出一台无人机，只是故事的开始，真正困难的是，这台无人机能不能合法、稳定、低成本地飞起来。

无人机正在退出日常生活？

2026年，北京对无人机的管理进一步收紧。按照北京市人大常委会公布的新规，北京全域被列为无人驾驶航空器管制空域，相关规定甚至延伸到无人机的持有、存放、运输、携带以及销售。

这两种政策看似矛盾，实际上却可能代表同一件事情：当低空经济从概念进入现实，安全与监管开始压过招商与补贴。中国的特殊之处在于，政府对空域和城市公共安全拥有非常强的管理能力，因此政策一旦转向，市场感受到的速度也会非常快。

这个中秋假期，我乘坐火车在北京、河北、山西三地Citywalk，却发现北京、河北一些婚庆业者的业务宣传中，过去常见的“无人机航拍”、“无人机跟拍”等服务字眼开始减少；部分地方媒体和宣传机构如果需要使用无人机拍摄，也需要提前进行报备；一些无人机门店则开始调整展示内容，原本放在店面中央的消费级无人机撤下后，改展示运动相机、手持云台等其他产品。

这种落差尤其值得注意。因为一个产业能不能真正形成，不只看政府文件里写了多少次“支持”，也要看普通人愿不愿意付钱、企业愿不愿意使用，以及使用场景是否足够自由。

当补贴退潮，低空经济还剩下什么？

低空经济早期最需要的确实是政策扶持。企业还没有形成规模，场景还没有成熟，基础设施也不完整，政府透过补贴和基金降低企业进入门槛，本身并不奇怪。但问题是，补贴不能永远持续。当大量城市同时推出类似政策后，企业究竟是因为真的看到了市场，还是因为哪里有补贴就去哪里，两者之间存在很大差异。

这也是杭州此次政策调整真正值得观察的地方。废止一份扶持文件，并不代表低空经济产业政策全面退潮，但它至少说明，当一个产业从概念期进入落地期，政府真正需要解决的问题就不再只是“如何把企业吸引进来”，而是“企业进来之后能不能活下去”。

如果监管太严，企业没有足够场景，消费者没有使用空间，低空经济就可能变成只存在于产业园区和政府报告里的“低空经济”；如果放得太开，安全事故、隐私问题和空域冲突又会迅速增加，政府势必重新收紧。真正成熟的低空经济，并不是无人机越多越好，也不是政府补贴越多越好，而是需要一套让企业知道哪里能飞、什么能飞、怎么飞，以及出了问题由谁负责的制度。

“低空梦”没有消失，但游戏规则正在改变

真正值得观察的是，内地地方政府过去是“抢项目、抢企业、抢风口”，现在则越来越多地谈“适航”、“空域”、“安全”、“平台”、“监管”以及“实际应用”。这意味着低空经济可能正在告别最容易想像、也最容易炒热的阶段，从“什么都能飞”的想像，走向“什么可以合法、安全、持续地飞”的现实。

因此，中国的“低空梦”未必正在消失，但游戏规则确实正在改变。真正正在消失的，或许不是无人机，而是那个“只要政策喊一声，无人机就可以自由飞遍城市天空”的时代。

作者田畅是中美关系与两岸公共政策领域的新闻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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