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稿作者：罗浚轩

近年，“毕业即失业”一词频繁出现在香港不同的公共讨论之中。当大学毕业后未能即时找到全职工作，青年往往被视为“与传统就业路径不同”，甚至被标签为面对更严重的求职困难。从社工学生的第一视角出发，要理解这个现象，不能只停留在个人层面，而需同时关注两个层次：一是就业市场的结构性转变；二是个人在此背景下承受的心理压力与生活压力，如何影响其情绪、自我效能感及未来规划。

AI造成的文职过剩危机

立法会秘书处资料显示，本港去年约有3.6万名“非在职、非在学、非受训”的“尼特族”青年，即俗称“双失青年”。劳工及福利局局长孙玉菡表示，根据统计处数据，2023年至去年，15至24岁“尼特族”的青年人数为33,700人至36,100人，占该年龄组别人口5.7%至6%。他说过去即使在经济环境畅旺、就业市场人力需求殷切的年份，本港青年“尼特族”比率大多徘徊在6%至7%，反映本港青年一般可能需要较长时间探索就业方向及寻找合适工作，因而待业时间较长。劳福局公布最新“人力推算中期更新”报告，推算至2028年，本港整体人力短缺将由上次推算的约18万人收窄至约13万人，惟大部分关键产业的人手依然紧张，其中创新科技、航空、建造、城市运作及医疗界别尤为显著。报告也指出，随着企业扩大AI应用以处理常规行政工作，推算“文书支援人员”于2028年将出现约2.5万至3万人的人力过剩。

在结构层面，“斜杠／多元发展”文化与初创企业兴起，正在改变企业对人力的需求模式。传统企业较常以全职初级职位作为入门起点，强调稳定与明确晋升阶梯；然而，初创企业未必需要大量具备全职经验的新人，反而更倾向以兼职、短期合作或弹性用工回应成本与营运需要。这种模式有助企业减低支出、提高弹性，但也可能令部分毕业生在“由学生过渡到全职”的阶段更容易卡住，出现“有工作但难转正”的状态。此外，人工智能应用的提升，更为青年就业带来深远影响。AI逐渐取代部分初级职位，包括文职工作、程式撰写及客户支援等，青年失业率亦较成年人口高出数倍，反映初次求职者更容易遭受市场波动影响。企业在削减成本的考量下，愈来愈多将入门职位自动化，并以实习生、合约人员或外判模式填补短期需要。结果，市场上的入门全职空缺收窄，即使毕业生具备一定能力，也未必能顺利取得对应的全职机会。

受整体经济及人工智能（AI）发展影响，企业招聘取态转趋审慎，初级职位减少，令缺乏经验的年轻人难以觅得职场“入场券”。政府统计处最新数字显示，今年5至7月，20至29岁青年失业率达8.4%，较整体失业率3.7%为高。有支援青年就业的机构表示，今年较去年同期增加过百宗转介个案，部分青年毕业逾1年仍未能就业，并指长期求职受挫或令青年信心受损，甚至放弃求职，倡扩大青年就业支援。

应届毕业生应转型人机协同

从社工视角来看，“毕业即失业”因此不应被简单视为“青年不够努力”或“能力不足”，而更像是“市场结构转变”与“个人适应压力”同时出现的结果。在这样的情境下，若公共论述只着眼于“青年要更积极”“多投身初级职位”，便容易忽略制度与环境对他们造成的限制，进一步加重其自责与压力。

在AI应用愈趋普及的趋势下，传统“由文职起步”的就业路径已不再稳固。AI能协助生成图片、撰写广告文案、支援影片设计，亦可撰写电邮与部分基础文章，企业对“新人先从文职／初级全职开始”的依赖程度自然下降，甚至未必需要一名入门人手长期负责某些文书职系工作。这迫使青年必须调整求职策略，由“参与文职工作”走向“善用已有的AI相关知识与技能”，在新职能与新需求中找到定位。然而，从教育现场观察，AI素养的讨论仍多集中在“如何学工具”“如何防止学生抄功课”，较少深入探讨“如何在真实工作情境中批判性运用AI”。青协研究显示，多数青年认同生成式AI的应用是不可逆转的趋势，亦倾向相信在职场上与AI共存共事是大势所趋，但同时表示难以判断资料真实性及掌握发问技巧，显示他们需要的不只是操作教学，而是结合技巧、判断与伦理思考的整全培训。

给年轻求职者与应届毕业生的建议：

第一，拥抱AI，成为“人机协同”人才：与其担心被AI取代，不如学会如何使用它。积极进修提示词工程（Prompt Engineering）、自动化工作流和AI素养。

第二，善用政府支援计划与津贴：展翅青见就业计划（YETP）：劳工处已将此计划扩展至29岁。参与计划的雇主可获每月高达5,000港元的在职培训津贴（为期6至12个月），这能大大增加企业聘用新人的意愿。

第三，善用再培训与进修资助：善用雇员再培训局（ERB）的证书课程，或报读职业训练局（VTC）的学徒计划，边学边赚取津贴。

第四，锁定高增长“新蓝海”行业：避开正在萎缩的传统行业，将求职目标转向数码转型、绿色金融（ESG评估）以及健康科技等白领新兴领域。

第五，放眼大湾区及海外市场：透过大湾区青年就业计划或海外实习项目，累积跨地域的工作经验，跳出本地市场的单一竞争。

生涯规划须建立可执行目标

这正是生涯规划教育可以发挥作用的地方。2021年教育局更新《中学生涯规划教育及升学就业辅导指引》，并提出由初中起便推行生涯规划教育，协助学生了解个人兴趣与能力，订立学业目标，并在高中阶段帮助他们反思与检讨兴趣、能力和抱负，订立中、长期学习或事业目标。学校可透过课堂、职业讲座、职场参观、工作体验、个人及小组辅导等活动，协助学生扩阔眼界、认识行业、理解自我。然而，生涯规划活动的意义，最终仍要回到“学生能否建立目标”。不少人误以为生涯规划就是参加更多活动、听更多讲座、看更多选项；从社工学生视角来看，活动能带来资讯与刺激，但若缺少目标，学生容易被选项困住，或把兴趣停留在想像。常见情况包括：知道很多出路，但难以取舍；对某行业有憧憬，但不知道需要修读哪些科目、累积哪些能力；遇到挫折时，因缺乏清晰方向而更易放弃。

因此，建立短期与长期目标是生涯规划的关键步骤。短期目标一般以数个月至一年为期，聚焦可执行的小步骤；长期目标则宜控制在五年以内，以保留适度弹性，应对人生与环境变化。对中学生而言，长期目标可连结选科、升学路向或想探索的行业；对大学生而言，则可连结实习方向、毕业后第一份工作及想累积的技能与作品。SMART原则（具体、可量度、可达成、相关、有时限）有助把抽象愿望转化为可落地的计划。

例如，当学生说“我对AI有兴趣”，若能运用SMART原则把它转化为“在三个月内完成一个入门课程，并制作一个简单的AI chatbot或生成式海报作品”，兴趣便不再只是想像，而会逐步累积成能力与自信。同样地，若学生希望投身社福或医疗相关工作，也可把目标拆解为修读指定科目、参与相关义工或实习、完成基础培训等具体步骤。

透过持续反思重塑自我定位

生涯规划并非一次性的选择，而是需要反思与调整的持续过程。学生可参考不同反思框架，如Kolb的经验学习循环或4F（Facts、Feelings、Findings、Future），定期检视自己在升学、活动、工作上的决策：当初为何作出选择，过程中遇到什么困惑，结果如何，下一步可以如何修正。每一次反思，都是重新理解自己的一次契机，即使曾作出未尽理想的选择，只要愿意记录、整理与修正，仍然可以成为更成熟判断的基础。

在此过程中，“观察”与“经历”同样重要。回顾个人求学时期，参与升学讲座、就业辅导、职业博览及校外应用学习课程，有助补足课堂以外较难全面接触的内容，并提前累积专题研习所需技能。近年亦见不少中学生投入AI学习、义工服务、青年领袖或青年大使计划，反映他们希望透过多元经验累积更完整的个人历程档案。在订立目标时，不妨把“参与活动”纳入其中，一方面深化经历与观察，另一方面亦更有利于日后面试或生涯选择，能把能力与兴趣具体呈现。

当学生在规划过程中遇到迷惘、情绪波动或价值观拉扯，及早与老师、升学就业辅导人员或社工讨论，往往能更快建构清晰可行的路径。这样的介入不只是提供资讯，更是陪伴学生在不确定之中理解自己、重新定位。从社工学生角度看，这种关系与支持，是回应“毕业即失业”焦虑时不可或缺的一环。

培养学生能动性应对市场变局

不少教育推动亦强调学生能动性（student agency）：学生不只是被安排参与活动或累积经验，而是具备自我决定、自主推动并付诸行动的能力。能动性并非抽象人格特质，而是体现在学生是否拥有选择的空间（choices）、是否感到自己的声音被真正聆听并纳入（voices）。当学生感受到自己的想法能影响学习历程，学习才更容易由“被要求”转化为“我愿意”。

在面对“毕业即失业”的社会氛围时，生涯规划真正想培养的，便是一种在不稳定环境中仍能保持主动与自我驱动的能力。这包括：明确短期与长期目标、因应家庭与经济现实调整选择、累积可迁移能力（如通用技能与软技能）、在求职策略上提升与雇主需要的匹配度。同时，也需要学会为自己留白：在不断追赶目标之前，先停一停、想一想，安顿情绪与方向。当我们愿意在平静之中进行反思与观察，经历才更容易转化为真正成长。对香港青年而言，“毕业即失业”不应成为定型标签，而应视为提醒——提醒我们正身处一个由AI、产业结构与教育制度共同重塑的新时代。从社工学生的视角出发，最重要的不是否认困难，而是陪伴青年在困难之中，找到属于自己的节奏与方向，在不确定中仍然保留选择与希望。

作者罗浚轩是一名研究助理，持有香港教育大学社会科学学士及文学硕士学位，现正修读香港大学社会工作及社会行政学系社工硕士学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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