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稿|《经济学人》的偏见(上)——赏月吃饼皆成政治图谋

撰文: 01论坛
出版:更新:

来稿作者:安经纬

当西方媒体的镜头对准中国时,往往会自动加装一层“泛政治化”滤镜。在这种视角下,哪怕只是吃一口月饼、赏一次秋月,甚至是回乡探亲的普通生活日常,都会被强制解读为某种自上而下、深不可测的政治图谋。

九月,《经济学人》发表了一篇题为〈Xi Jinping uses old festivals to boost the party’s image〉(习近平利用古老节日提升党的形象)的文章,正是透过裁剪历史以及颠倒常识,将中秋节等中国传统节日生硬地扭曲为“政治宣传工程”。对于任何在中国生活过、或曾与家人共度传统佳节的人来说,这篇文章不仅荒谬,更是一场充斥着无知与偏见的笑话。

对政策脉络与客观史实严重扭曲

文章试图塑造一个“中国政府曾遗弃节日,如今又出于政治目的强行复兴”的虚假叙事,为此完全无视了真实的历史脉络与强大的民意基础。

首先,文章忽略“韩国端午祭申遗”的关键导火线:文章宣称中国政府在2005年出于政治目的强行复兴节日,却对背后真正的导火线只字不提。2005年,韩国将“江陵端午祭”向联合国成功申报为非物质文化遗产,这在当时的中国引发了堪称“文化海啸”般的社会震动。对于无数中国人而言,传承了两千多年的端午节、吃粽子与赛龙舟,竟然被邻国率先在国际上“注册”,这无异于一场刺痛民族自尊的文化危机,促使中国社会深刻反省过度追求西化与现代化所带来的文化流失。中国政府随即在2006年将端午节等传统节日列入首批国家级非遗名录,并在进行了覆盖全国、获得超过六成民众压倒性支持的民意调查后,于2008年正式将清明、端午、中秋纳入国定假日。

这是一个由民意推动、旨在保护本土文化遗产的防御性政策序列。然而,《经济学人》却将这场民间文化反思粗暴地简化为“党自上而下的宣传工程”,刻意隐去这段最关键的历史前因。敢问,爱尔兰政府将圣派翠克节(St. Patrick's Day)作为国家文化遗产大力推广,为什么《经济学人》不把它形容为“共产党式的政治算计与立场急转弯”?对历史和真实民意的视而不见,正是这篇报导最大的致命伤。

荒谬的“节日曾被遗弃与忽视”论

文章声称传统节日曾经被政府遗弃并被群众忽视,这完全与事实不符,且混淆了“法定假日”与“活态传承”的概念。在2008年中秋、清明、端午成为法定假日之前,这些节日从未在中国民间中断过。它们不是停留在官方日历上的符号,而是中国人柴米油盐、生老病死中不可或缺的生命刻度。即使在那些没有放假的日子里,每逢清明,通往乡村与公墓的道路依然挤满了请假返乡扫墓祭祖的人潮,那是对血脉根源的敬重;每到端午,寻常百姓家的门楣上依然会挂起驱邪的菖蒲与艾草,长辈依然会熬夜为孩子包一锅热气腾腾的糯米粽子;而中秋之夜,无论是身处异乡的打工者还是留守农村的家庭,都会切开一块月饼,遥看天上的圆月。这些习惯不仅深深扎根于广大农村与市井街巷,更是一代代中国人骨子里的生活方式。

国家在特定历史时期没有给予放假,绝不代表社会与群众将其抛弃。以西方对比:万圣节(Halloween)或情人节(Valentine's Day)在欧美从来都不是法定假日,难道能因此就说它们“被政府遗弃、被许多人忽视”吗?《经济学人》将官方假期的编排,粗暴地等同于民间文化的断裂与忽视,这种毫无生活经验、凭空臆想的论断,是极度肤浅的观察。

夸大春节于文革期间遭全面取消

文章声称“农历新年在文化大革命期间被取消,于1980年恢复”,这是对历史的夸大与简化。1967年文革期间,核心政策是“取消春节的法定放假”,要求“抓革命,促生产”,呼吁民众留在岗位上。但这与17世纪英国克伦威尔政权派兵上街严禁并实质“废除”圣诞节完全不同,“取消春节的法定放假”并不意味著春节被“抹除”,中国民间依然会在门后吃年夜饭、贴春联,文化的基因从未断绝。

这就好比2004年,法国政府为了增加税收以应对养老危机,将传统的法定假日“圣灵降临节星期一”(Whit Monday)改为法定工作日,要求全国劳工照常上班。又或者在1977年,意大利政府为了提振低迷的经济,立法取消了“主显节”(Epiphany)等重要传统宗教节日的放假(在2026年适逢圣方济各逝世800周年回归为意大利的第12个法定假日)。但难道《经济学人》会因此宣称“圣灵降临节在法国被完全取消”或“主显节在意大利被抹除”了吗?当然不会。即使官方取消了假期,法义两国的民众依然会在下班后与家人团聚、享用传统糕点。

《经济学人》将“取消法定放假”与“取消节日本身”混为一谈,仅凭官方休假政策的变动,就断言一个传承千年的节日被“取消”,完全暴露出他们对中国社会民俗韧性的无知。

错误描述民国时期的节庆政策

文章称20世纪初,中国的改革者强烈反对农历及其节日,1912年清朝覆灭后民国政府随即采用公历,借此暗示中国传统节日是与“现代性”水火不容的落后产物,这又一次违背了史实。

虽然中国当时部分激进知识分子出于追求西方现代化的渴望,曾呼吁彻底废除旧历(农历)。1912年中华民国成立时,也确实宣布废除农历、改用公历。不过政府很快发现,数千年来依据农历指导春耕秋收、婚丧嫁娶、节庆祭祀的广大中国农民与市民,根本不买官方日历的帐。“政府过政府的公历年,百姓过百姓的农历年”成为当时的奇特景象。面对民间强大且无法撼动的文化惯性与生活需求,北洋政府最终不得不做出妥协。1914年,内务部正式颁布明令,不仅恢复了农历的地位,更在法律上重新确认并命名了传统四大节日:“定阴历元旦为春节,端午为夏节,中秋为秋节,冬至为冬节”(我们今天熟知的“春节”一词,正是由此确立并沿用至今)。

自此,中国社会形成了“公历用于政商机关、农历用于民俗节气”的阴阳合历双轨制。这段历史不仅没有证明传统与现代对立,反而证明了中国传统节庆具有强大的包容力与生命力,能够在现代化转型中找到自己的位置。这就好比西方历史上从儒略历(Julian calendar)转换到格里历(Gregorian calendar),虽然历法科学发生了改变,但复活节、圣诞节等传统节庆依然适应新历法被完美保留下来。

《经济学人》为了拼凑其“政治操作”的说法,刻意腰斩历史,将一段文化交融与妥协的历程,硬生生曲解为“传统被遗弃”,暴露出对中国近现代史的极度无知。

文化底蕴的匮乏与刻板印象

这份无知不仅体现在历史上,更暴露在对中国文化、民俗与历法的极度陌生中。

对中秋节日期的表述缺乏历法常识

文章指“今年的中秋节落在9月25日”,却完全没有向不熟悉东方历法的英语读者说明,中秋节的日期是严格基于“农历八月十五”运行的。

中秋节,顾名思义,其核心文化就是“赏月”。这个节日的基础完全取决于月相的盈亏变化(满月)。《经济学人》的作者直接抛出一个孤立的公历日期(9月25日),不仅剥夺了这个节日最基本的自然与天文内涵,更会让缺乏背景知识的西方读者产生严重的误解,以为中秋节就像圣诞节(12月25日)一样,是一个每年固定在公历某一日的死板节日。

作为一本自诩具有全球视野、以深度解析见长的顶级杂志,连最基本的跨文化解释能力都欠奉。这就像是向非西方读者介绍复活节,却只生硬地说“今年的复活节落在4月9日”,而不去解释它是基于“春分后满月后的第一个星期日”这个承载著宗教与历法意义的浮动机制;又或者向外国人介绍美国感恩节(Thanksgiving),只说“今年在11月26日”,却不提“每年11月第四个星期四”的规则。这种写法不仅仅是行文粗疏,更是对异国文化缺乏好奇心的敷衍。

以“吃猪肉饺子”代表中国的地域偏见

文章引述指控,称新疆维吾尔族人被迫“吃猪肉饺子”以展现节日精神。撇开未经证实的政治指控不谈,单从文化角度看,将“吃饺子”等同于中国的“节日精神”,是典型的荷里活式东方主义与傲慢的“北方中心主义”。

在拥有14亿人口、地理气候极度多样的中国,所谓的“传统节庆食品”从来都不是单一的。北方因盛产小麦,逢年过节确实有包饺子(取其形似元宝、招财进宝之意)的习俗;但一旦跨过长江,进入广大以稻米为主食的南方地区,节日餐桌上的主角根本轮不到饺子。江浙一带过节吃的是寓意团圆的“汤圆”与步步高升的“年糕”;在岭南与闽粤地区,象征宗族融合与家肥屋润的“盆菜”、萝卜糕才是重头戏;到了川渝,挂满屋簷的香肠腊肉才是真正的年味。甚至连端午节的粽子、中秋节的月饼,都有“南咸北甜”或流派迥异的巨大差异。

《经济学人》将14亿人丰富灿烂的多元饮食文化,强行扁平化为一盘“猪肉饺子”,就好比要求全欧洲人必须吃“苏格兰肉馅羊肚(Haggis)”、或全美国人必须喝“新英格兰蛤蜊汤”来展现“西方节日精神”一样荒谬可笑。用这种连中国基本地理与饮食常识都极度匮乏的“外宾视角”来强行拼凑中国人的生活,简直贻笑大方。

将节庆强行与儒家思想捆绑

文章在探讨节日复兴时笔锋一转,批判“儒家思想是一种强调等级制度的国家主义信仰体系”,这是不伦不类的概念偷换。中国传统节日的根源,从来就不是什么自上而下的“政治信仰”,而是深植于上古先民的自然崇拜、农耕岁时与生存智慧,其历史渊源远早于孔子出世。例如,“中秋拜月”源自远古的星辰崇拜与农业社会的“秋报”(秋季丰收后祭祀土地与天神),是农民对大自然丰厚馈赠的纯朴感恩;“端午竞渡”早在屈原投江的传说出现前就已存在,其本质是上古百越先民祭祀水神与龙图腾,以及在气候炎热、百病滋生的仲夏“毒月”,悬挂艾草、饮雄黄酒来驱邪避疫的生存习俗;而“清明踏青”与“春节祈年”,更是源于远古的节气变换、万物复苏与万物有灵观念。

这些节日,是老百姓跟随日月星辰、四季更迭而自发形成的“天人合一”生活节奏。儒家的“孝亲”、“敬祖”等伦理观念,不过是在后世漫长的历史中逐渐渗透、融合进节俗之中的,但儒家绝对不是这些节日的“发明者”。《经济学人》强行将民众顺应节气的自然生活方式,与儒家所谓“强调等级制度的威权统治”挂钩,纯粹是为了政治批判而生硬罗织的罪名。这种为了扣帽子而硬凑的逻辑,不仅缺乏最基本的历史常识,更显得极度牵强可笑。

作者安经纬是时评专页“Shut The Fake Up”主理人。

文章仅属作者意见,不代表香港01立场。

01论坛欢迎投稿。请电邮至01view@hk01.com,附上作者真实姓名、自我简介及联络方法。若不适用,恕不另行通知。香港01保留最终编辑权。